夜色如水,凉风习习。
身后的极乐山庄虽然灯火依旧,但那种喧嚣与糜烂的气息仿佛随着那块牌匾的断裂而被斩断了一截。
涅恩抱着白监,缓步走在通往城外的官道上,月光将这一僧一猫的影子拉得细长。
走出十余里,四周已是一片寂静旷野,唯有虫鸣声声。
“呼……”
趴在涅恩肩头的白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刚才在山庄里没吃完的烧鸡味儿,它抖了抖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并未完全消散的亢奋与玩味。
“小和尚,刚才那一下‘狮子吼’接‘不净观’,确实有点大雷音寺那些老秃驴当年的风范。怎么,把那五个老家伙的道心震碎,又毁了人家的招牌,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别舒坦?是不是觉得念头通达,心境圆满了?”
白监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闪烁,似乎想看穿这小和尚平静面容下的那一丝窃喜。
涅恩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白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前辈说笑了。毁人道场,断人修行,虽是除魔卫道,却也沾染了因果,又何来舒坦一说?”
“切,少跟本座来这一套。”
白监不屑地撇撇嘴,“刚才你那股子气势,可是比不动明王还要凶。若是没有一点‘惩恶扬善’的快感,你修的什么佛?”
涅恩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眼神深邃。
“前辈,佛祖曾言,世间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着,不能证得。这妄想执着,便化为贪、嗔、痴三毒。”
他声音平缓,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才在山庄之中,小僧并非是在发泄怒火,也非是在享受胜利。小僧只是率性而为罢了。见那众生沉沦欲海,如盲龟浮木,心中不忍,故而发声。”
“那五个长老,修的是欢喜禅,本意或许是探寻阴阳大道,但却迷失于感官的刺激,将手段当成了目的,这就是‘痴’。他们为了修炼,不惜掠夺民女,视人命如草芥,这就是‘贪’。被小僧点破后,恼羞成怒,欲杀小僧而后快,这就是‘嗔’。”
涅恩轻轻抚摸着白监的后背,继续说道。
“佛法,讲究普度众生。但这‘度’,并非是要将这三毒强行从人心剜去。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有情便有欲。修佛,不是要变成无欲无求的石头,而是要学会‘觉’。”
“觉?”白监眯了眯眼。
“不错,觉察念头之起灭。知贪而不随贪,知嗔而不随嗔。方才小僧毁其牌匾,破其幻境,并非是为了消灭他们,而是为了给他们当头棒喝。若是那五位长老能从这失败中‘觉’出一丝真意,那便是他们的造化;若是不能,那也是他们的劫数。”
涅恩双手合十,目光澄澈:“至于小僧自己……今日之举,不过是路见不平,随心而动。事了拂衣去,心中若存了‘我度了人’、‘我做了好事’的念头,那便也是一种‘执’,一种‘贪’。所以,小僧的心境并未圆满,反而是多了几分对这红尘复杂难解的感慨。”
白监听得直翻白眼,用爪子捂住了耳朵。
“停停停!本座就随口问一句,你这小和尚倒是给本座讲起经来了。这套大道理,听得本座脑仁疼。你这啰嗦劲儿,跟你那个师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它换了个姿势,打了个哈欠:“行了,既然你也没觉得多爽,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接下来呢?咱往哪走?”
白监抬起爪子,指了指西边的方向,眼中带着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既然你这么能说,手段又这么硬,要不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沿着这条路往西,那就是晋国的都城。听说欢喜佛宗的总坛就在那里,你去那儿,给他们也来个‘当头棒喝’,把那个总坛也给掀了,怎么样?”
涅恩闻言,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前辈,小僧虽然有些手段,但更有自知之明。”
他苦笑道:“那五位长老虽是金刚境,但根基虚浮,且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再加上小僧功法克制,方能侥幸取胜。若是去了总坛,面对那些真正潜修数百年的老辈高僧,或者是那些魔功大成的邪佛,小僧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山门都进不去,就被人家炼成肉身傀儡了。”
“切,怂包。”白监鄙视道,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
它自然知道涅恩几斤几两,这小和尚虽然有赤子之心,但并不迂腐愚蠢,懂得进退,这才是能在修真界活下去的关键。
“所以,还是按原计划,去青山剑派?”
“正是。”涅恩点头,重新迈开步子,朝着东方走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一路向东,穿越晋国,再过炎武国,方能抵达东域腹地。这路上的见闻,亦是修行。”
……
接下来的日子,一僧一猫并没有刻意加快脚程,而是如苦行僧一般,丈量着晋国的土地。
晋国虽是凡人国度,但因处于欢喜佛宗的势力范围内,几乎每一座稍微大一点的城池,都有欢喜佛宗的分坛驻扎。
起初,涅恩每到一处,都会如临大敌,生怕再看到如凤溪城那般强抢民女、荒淫无度的景象。
然而,一路走下来,所见所闻却让他颇感意外,心中的成见也逐渐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在一些富庶的大城,欢喜宗的分坛确实如凤溪城那般,勾结权贵,极尽奢华,不仅开设青楼楚馆,更是垄断了城中的香火,将百姓视为鱼肉。
对此,涅恩虽然没有再像在极乐山庄那样大打出手,但也会暗中施展手段,或解救受困女子,或惩戒恶僧,留下一段段“神秘灰衣僧”的传说。
但在一些偏远、贫瘠,甚至常有妖兽和魔修出没的边陲小城,情况却截然不同。
有一日,涅恩路过一座名为“黑风镇”的地方。
那里紧邻着北方的阴煞之地,常有阴尸派炼制的僵尸和血煞宗的魔修越界袭扰,吞食凡人血肉。
当涅恩赶到时,恰逢一股小型尸潮围攻镇子。
让他惊讶的是,挡在那些凡人百姓面前,拼死抵抗僵尸的,竟然是一群穿着粉色僧袍、平日里被他视为“异端”的欢喜宗弟子。
那些弟子虽然招式阴柔,甚至祭出的法器也多是红粉骷髅之类的邪物,但他们一步未退,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防线。
“为了极乐老祖!为了镇上的供奉!杀光这些恶心的死尸!”
领头的一名欢喜宗执事,虽然满嘴粗鄙之语,甚至在战斗间隙还不忘调戏身边的师妹两句,但当一头铁甲尸冲破防线扑向一群孩童时,他却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引爆了手中的本命法器,与那铁甲尸同归于尽。
那一幕,深深地震撼了涅恩。
事后,涅恩暗中出手,度化了剩余的僵尸,并未现身。
站在山坡上,看着镇上百姓虽然对那些欢喜宗弟子又敬又怕,但还是主动送上酒肉和疗伤草药,涅恩沉默了许久。
“看到了吗,小和尚。”
白监蹲在一块岩石上,舔着爪子,“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对于这些凡人来说,谁能保他们活命,谁就是佛。至于这佛是吃素还是吃肉,是睡光头还是睡女人,他们不在乎。”
“阿弥陀佛。”
涅恩双手合十,对着那名战死执事的尸体遥遥一拜,“善恶之辩,因果之繁,确实非小僧以前在经卷中所能尽知。这欢喜宗虽行事乖张,但在维护一方安宁上,却也有其功德。”
这种复杂的认知,伴随着涅恩走完了晋国的全程。
他对这红尘百态,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