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灰鼠营的第四个时辰,地脉能量的变化开始变得诡异。
不是增强。
是紊乱。
那种感觉就像——原本平稳流淌的地下河,忽然被人在上游扔了一堆巨石,水流开始乱撞、回旋、甚至倒流。
石铎手里的便携定位罗盘,第一次出现了指针乱转的情况。
“能量场太乱了。”他皱着眉,把罗盘转了好几个方向,符文的跳动依然毫无规律,“定位失效了。”
慕晨从他手里接过罗盘,注入一丝秩序能量。
符文闪烁了几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虽然还是乱跳,但至少有了一个大概的指向。
“能维持多久?”他问。
石铎咬了咬牙。
“如果能量场不再增强,半个时辰。”他顿了顿,“如果再乱下去……”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再乱下去,他们就只能靠老观那张“写意派”地图和肉眼硬闯了。
影晨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张折得皱巴巴的地形草稿。
“……老爷子,”他转头看向老观,“你这图,这次没抖吧?”
老观正在观察前方那片被幽蓝色微光笼罩的岩壁,闻言头也不回。
“没抖。”他说,“但画的时候心里有点事。”
“什么事?”
“在想你会不会半路又问这种废话。”
影晨噎住。
刀疤脸在旁边,嘴角微微抽动。
壁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笑什么笑!”影晨瞪他,“严肃点!这可是‘门’的外围!”
壁虎立刻敛起表情。
但他的肩膀还在轻微抖动。
……
队伍继续前进。
岩壁上的幽蓝微光越来越浓。
不是苔藓。
是一种从岩石内部透出来的、仿佛整个山体都在发光的诡异现象。
石铎凑近观察,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地脉能量过度饱和后的‘渗透现象’。”他低声说,“正常情况下,地脉能量会在地下深处稳定流动。但这里的能量浓度太高,已经开始向岩层表面渗透了。”
他顿了顿。
“这说明——我们离‘门’很近了。”
没有人说话。
安魂枝的光芒,在这一刻,忽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石铎吓了一跳,赶紧抱紧它。
“没事没事。”他安抚地拍着安魂枝的枝干,像哄一只受惊的小兽,“我知道这里能量乱,忍一忍,很快就过去。”
安魂枝的闪烁慢慢平复下来。
但频率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仿佛在提醒什么。
……
又走了一刻钟。
前方的通道忽然开阔起来。
不是正常的地质结构——是某种被外力强行扩宽的、岩壁上残留着无数道深深爪痕和腐蚀痕迹的、战场遗址般的废墟。
老观的脚步停下了。
他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那些爪痕。
看了很久。
“三十年前。”他忽然开口,“地衡司最后一批核心行者,在这里守了七天七夜。”
他的声音很平淡。
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但影晨看见,他握着褡裢系带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七天七夜之后,活着的还剩几个?”
老观沉默片刻。
“……三个。”他说,“三个活着撤进观脉台。剩下的,全埋在这儿。”
他顿了顿。
“其中一个,就是陆怀安的师父。”
没有人说话。
石铎抱着安魂枝,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出声。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三十年前留下的爪痕、血迹、和已经干涸成黑色的地脉能量残渣。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跪了下来。
把安魂枝放在身边。
双手撑地。
额头触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地衡司后学石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替先辈们……收殓。”
没有人阻止他。
也没有人说话。
影晨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平时总被自己逗得脸红脖子粗的小子,跪在三十年前的古战场上,一下一下,替那些素未谋面的先辈磕头。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黑心货。”他低声说。
慕晨走到他身边。
“嗯。”
“咱们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钥匙吧。”
慕晨没有说话。
但他看着石铎的目光,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老观站在废墟边缘,始终没有回头。
但影晨看见,他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
石铎磕完头,站起身。
他的额头上沾满了灰尘和碎石划出的血痕,但他没有擦。
只是抱起安魂枝,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先辈们守过的地方,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老观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石铎。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从褡裢里摸出那根细长签子。
递给石铎。
“这个借你。”他说,“地衡司的东西,该地衡司的人拿着。”
石铎愣住了。
他看着那根签子。
——那是陆怀安三十年前送的“引路签”。
——是老观贴身带了三十年的、从未离身的东西。
“前辈,这……”
“拿着。”老观打断他,“里面有陆怀安当年注入的一道地脉印记。在能量紊乱的地方,它能帮你找回方向。”
他顿了顿。
“比你那破罗盘准。”
石铎双手接过那根签子。
他的手在抖。
但他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谢谢前辈。”他说。
老观摆摆手。
“别谢。”他说,“用完还我。”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还有,别弄丢了。陆怀安那小子,老夫还欠他一句谢谢。”
石铎握着那根签子,站在原地。
看着老观的背影。
——他欠陆怀安一句谢谢。
所以这根签子,他得替陆怀安,一直看着。
不能丢。
……
队伍穿过废墟,进入更深处的通道。
这里的地脉能量已经不仅仅是“紊乱”。
是狂暴。
安魂枝的光芒剧烈闪烁,每走几步就要被石铎安抚一次。石铎自己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不是恐惧,是能量压迫下的生理反应。
老观走在最前面,步伐依然稳当。
但他的脊背,绷得比之前更紧。
“前面就是‘门’的外围警戒线。”他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
所有人立刻静止。
影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前方十丈外,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其稀薄的透明屏障。
屏障后面,是更深、更黑、连安魂枝的光都无法穿透的虚无。
“……那是地衡司最后一道封印。”老观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年前,只有持有特批令符的核心行者才能进入。”
他顿了顿。
“现在令符早就没了。但封印……可能还在。”
慕晨走上前,仔细观察那道屏障。
“能量反应很微弱。”他说,“但结构还在。如果强行突破,可能会触发预警。”
“那怎么办?”刀疤脸问。
没有人回答。
老观沉默片刻。
然后他从褡裢里摸出那枚已经空了、但依然贴身收着的平安扣。
走到屏障前。
把平安扣贴在屏障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平安扣静静地贴在屏障表面,像贴在透明的玻璃上。
老观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陆小子。”他说,“老夫来还你东西了。”
屏障忽然闪烁了一下。
极轻微。
极短暂。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然后,屏障上,缓缓浮现出一道细小的、勉强能容纳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
老观把平安扣收回褡裢。
他回头,看了影晨一眼。
“你那平安扣,”他说,“挺管用的。”
影晨愣在那里。
看着那道裂隙。
看着老观那张平淡如水的脸。
“……妈的。”他低声骂。
然后他大步走了过去。
……
队伍依次穿过裂隙。
最后一个是石铎。
他穿过裂隙的那一刻,怀里那根引路签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只能照亮脚下三尺的光。
是明亮的、温暖的、仿佛有人正在前方等他的光。
石铎低头看着那根签子。
签子尖端,指向黑暗深处。
那是“门”的方向。
也是——陆怀安三十年前最后一次离开的地方。
石铎深吸一口气。
把签子握紧。
然后他大步跟上了队伍。
……
身后,那道裂隙缓缓闭合。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平安扣上残留的一点微光,还在老观的褡裢里,静静地亮着。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