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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思范文学屋 > 凤袍要加身 > 第280章俞帅心中可有人选
 
然后,她转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走向紧闭的殿门。步履沉稳,背影孤直。
当她推开沉重的殿门,寅时末清冷而带着晨露气息的空气涌入,拂面而来。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虽然依旧被厚重的云层遮掩,但那光亮,正顽强地穿透黑暗,预示着新的一天,也预示着那场无法回避的风暴,正随着黎明的到来,步步逼近。
高无庸和两名提着灯笼的小太监无声地侍立在殿外廊下,看到陛下出来,连忙躬身。
“回宫。”谢凤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是。”
一行人沿着寂静的宫道,向着乾元宫方向行去。谢凤卿走在最前,晨风拂动她素白的衣袂和墨黑的长发,背影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她知道,走出奉先殿,她就必须将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与宣泄彻底封存。她将面对的,是冯保可能带来的关于“灰雀”的消息,是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关于秘密调兵的奏报,是锦衣卫关于京城监控的回报,是北疆、江南、东南不断送来的、或好或坏的战报,是朝堂上永无止境的争论与博弈,是“烛龙”及其党羽在暗处窥伺的、恶毒而冰冷的眼睛。
但,那又如何?
她微微抬起下巴,迎着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光亮,眼眸深处,冰封的火焰静静燃烧。
这条帝王之路,注定孤独,注定凶险,注定要沾染鲜血与权谋。但她既然选择了,便唯有走下去,直到肃清所有奸邪,直到还这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或者……直到她力竭倒下,无愧于列祖列宗,无愧于这身龙袍,无愧于“谢凤卿”这个名字。
天,快亮了。
杭州俞大猷别业的密室之内,药味弥漫。这间位于书房地下的隐秘石室,是俞大猷平日与心腹部将商议机密要事之所,此刻成了萧御和疤脸养伤的临时避难所。四壁是厚重的青石,只有一扇隐蔽的气窗透入微弱天光,一盏兽头铜灯在石桌上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墙壁上,晃动不定。
萧御靠坐在一张铺着厚褥的硬板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的状态,已然好了太多。左臂和胸前的伤口已被陈太医重新仔细处理、上药包扎,虽然动作时仍会传来阵阵刺痛,但已无大碍。只是连日的失血、奔波、激战带来的极度疲惫,以及心头那沉甸甸的压力,让他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郁与凝重。
疤脸躺在另一张床上,肩胛处的弩箭已被陈太医小心翼翼地取出,伤口处理妥当,但失血过多加上感染,身体极为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陈太医说,需精心调养月余,方可下地。
俞大猷坐在石桌旁的矮凳上,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东南沿海舆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线条、以及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简注。他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就着灯光,在图上杭州、宁波、台州、温州、福州、泉州、广州等几处重点位置,反复勾画、圈点。花白的眉头紧紧锁着,如同刀刻的皱纹在灯下显得更深。
“王爷,”俞大猷放下炭笔,抬起头,看向萧御,声音低沉而严肃,“您的伤势还需静养,但事态紧急,有些事,不得不与您商议了。”
“俞帅但说无妨。”萧御坐直了些身体,神色认真,“本王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能多做一些,便多做一些。陛下在京中,恐怕也是度日如年。”
俞大猷点点头,手指点在舆图南京的位置:“王爷在南京舍命得来的消息,至关重要。‘中秋夺京’,黄锦、永嘉郡王、海商巨贾勾结,此事非同小可。然,仅凭王爷带回的只言片语和那染血密信,尚不足以作为铁证,扳倒黄锦和一位郡王,更难以阻止其可能发动的阴谋。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更直接的把柄,以及……更周全的应对之策。”
萧御沉声道:“俞帅所言极是。本王逃离南京时,黄锦定然会销毁一切明面证据,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诬陷本王。那几位海商巨贾,沈荣、林道乾、郑万春,皆是东南地头蛇,关系盘根错节,与地方官员、卫所将领,乃至……朝中某些人,恐怕都有勾连。若无确凿铁证,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引发东南动荡,正中‘烛龙’下怀。”
“不错。”俞大猷的手指从南京移开,沿着长江,划过太湖流域,最后落在东海上星罗棋布的岛屿,“黄锦他们在南京密谋,但其根基和爪牙,大半在东南海上。‘烛龙’欲行大事,钱粮、兵械、乃至与外寇(红毛夷、倭寇)的联络,必然依赖东南海道。沈荣、林道乾掌控合法贸易,可为掩护和资金渠道;郑万春这类亦商亦盗的枭雄,则负责具体的武力支持和走私通道。尤其是这个‘海鹞子’郑万春,”俞大猷的手指重重敲在舟山群岛附近,“此人盘踞衢山、岱山一带,与盘踞双屿的许氏兄弟(许栋、许朝光)余党、以及来自倭国、琉球、甚至弗朗机的亡命之徒勾结极深,麾下亡命之徒数千,大小船只百余,是东南海上最大的一股亦商亦盗的势力,也是最可能被黄锦、永嘉郡王用来执行‘中秋’行动中,海上策应甚至直接参与攻击的武力。”
萧御眼中寒光一闪:“俞帅的意思,是拿下郑万春,撬开他的嘴?”
“这是最直接的办法,但也最难。”俞大猷摇头,“郑万春狡诈如狐,行踪不定,其老巢在海上岛屿,易守难攻。且其在陆上眼线众多,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遁入大海,难觅踪影。强攻,伤亡必重,且未必能擒获其本人。即便擒获,此等亡命之徒,也未必肯轻易开口。更重要的是,若我们直接对郑万春动手,黄锦和永嘉郡王必然会警觉,甚至可能提前发动,或改变计划。”
“那依俞帅之见?”
俞大猷沉吟片刻,眼中闪烁着老将的谋略与果决:“双管齐下,明暗结合。”
“请道其详。”
“明面上,”俞大猷道,“张江陵(张居正)奉旨南来,总督东南军务,有临机专断之权。此乃天赐良机。我可修书与他,将王爷带来的情报隐晦相告,请他抵南京后,不必急于与黄锦冲突,可先以钦差身份,巡视海防,整饬军务,核查钱粮为名,对南京守备衙门、江南各卫所、乃至与海贸有关的市舶司、税关等处,进行‘例行’巡查。此举看似平常,却可震慑黄锦,牵制其精力,迫使其不敢轻易妄动,同时也可借机观察其党羽动向,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萧御点头:“张叔大沉稳有谋,或可行此策。暗中呢?”
“暗中,”俞大猷眼中精光一闪,“我们需派最得力、最可靠、且熟悉海上情况的人,设法打入郑万春团伙内部,或至少接近其核心圈层,获取其与黄锦、永嘉郡王往来的确凿证据,并摸清其‘中秋’前后的具体行动计划。此事,需极为隐秘,人选也需万分慎重。”
打入郑万春内部?萧御眉头微蹙。这谈何容易?郑万春能在东南海上横行多年,朝廷屡剿不净,其组织之严密,防范之森严,可想而知。派去的人,不仅要身手了得,机警过人,还需熟悉海上情况、江湖规矩,甚至要能取得郑万春这类枭雄的信任,这几乎是九死一生的任务。
“俞帅心中可有人选?”萧御问。
俞大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有一个人,或许可以一试。”
“谁?”
“胡守仁麾下,有一名百户,名叫沈致远。”俞大猷道,“此人原是闽浙沿海渔民出身,少年时因海难被倭寇掳去,在倭寇巢穴中生活数年,后寻机逃脱,投入军中。因其通晓倭语、熟悉海情、且身手胆识过人,屡立战功,升至百户。更重要的是,其有一堂兄,早年因家贫,被逼无奈,入了海寇伙,后来似乎辗转投到了郑万春手下,混成了一个小头目。沈致远与其堂兄,早年感情甚笃,后来虽道路不同,但或许……还有一丝香火情在。若能说服沈致远,以其堂兄为跳板,或有机会接近郑万春的核心圈子。”
萧御听罢,沉吟不语。这个沈致远,背景复杂,与海寇有旧缘,用他,风险极大。一旦其意志不坚,或被旧情所困,甚至干脆就是对方安插的暗桩,那后果不堪设想。但眼下,似乎也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了。
“此事,需胡守仁首肯,更需沈致远本人心甘情愿。”俞大猷补充道,“而且,即便他愿意,成功潜入并获取证据,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距离中秋,已不足三月。时间,非常紧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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