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望舒在农场安顿下来以后,白天去场部的识字班教课,晚上帮着团部誊抄材料。
识字班的“教室”是一间土坯房,墙上刷了一块黑板——其实就是在泥墙上抹了一层锅底灰拌桐油,干了以后能用粉笔写字。
学员有年轻战士,有新来的支边青年,也有从附近村庄来的维吾尔族小孩。
年龄从十七八到四十出头都有,多数人不识字,有的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
她从最简单的字教起:人、口、手、水、土、田。
她写字的时候,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细而清脆的声音。
这声音让她想起杭州的教室,想起那些下雨的午后,学生们齐声念课文,窗外的雨丝打在瓦上,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她偶尔会走神,手里的粉笔停一停,眼睛望着窗外。
南疆的天,高得发白,没有一片云。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写下一个字。
陆国庆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一个字。
那天他被叫过来修完一台抽水机,路过识字班的土坯房。
窗户是个方洞,蒙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军用帆布,角上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昏黄的马灯光。
他听见一个女声在教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个字念‘沙’。三点水,右边一个‘少’。水少的地方,就是沙。”
他停下来驻足,因为她教字的方式。
她把一个字拆开了,又合起来,让那些从没摸过笔的人,也能听懂。
他想起自己的师傅教他认零件,也是这么教的——拆开了看,看懂了再装回去。
他从掀起的帆布角,往里看了一眼。
马灯的光不亮,照得她侧脸发黄。
她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头——已经短得快捏不住了,她用拇指和食指尖掐着,在黑板上书写。
她的睫毛上落着细细的沙尘,自己大概没察觉。
他没进去,只把窗户角上那根松了的帆布绳,默默系紧了,然后走开。
这两年,师部的几个新建农场,刚刚起步。
房子是新搭的,渠是新开的,地是新平的。
一切都在从无到有。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经不起风沙折腾。
外围一有沙口往前逼,地边就不安稳;渠边一有积沙,水就跑不顺;路一埋,车也走不动。
团部几次开会,说来说去,大家都明白:治沙,势在必行。
守住绿洲外缘,守住荒漠前沿,农场的根才能往下扎。
这次,农一师开了“叶尔羌河下游防风固沙大会战”。
大会上汇总了目前治沙的法子,还比较落后,没什么创新。
先挖排碱渠,清渠、加深,把地里的碱和余水往外带;再在渠埂、路边、地边三道线上栽树,形成“井”字样的护地林带。
迎着主风的沙口处,则立柴草障。
把从河道割来的芦苇、砍来的红柳条捆成束,挖浅槽,打木桩,夹住草束,一道道立在沙梁前头,矮的齐膝,高的到人大腿。
沙障后再挖半月形的坑,坑口朝背风的一边,里头栽红柳、柽柳、沙枣和铃铛刺,有机会也试着栽几株从北边辗转弄来的梭梭苗。
先拦住风,再护住根,一步一步往外顶。
真正把治沙的事提上日程,是一场春风之后。
那场风并不算顶大的,可何望舒所在的农场,北侧一段新平整出来的地边,隔日就堆起了半尺多高的沙。
两处临时料场也给吹得没了样子,几捆芦苇卷出去老远,连界桩都埋了半截。
团长带着人出去看了一圈,回来后脸色很沉。
开会时他把地图摊在桌上,用铅笔头点着绿洲外缘的一线地方。
“这几处沙线,不能再由着它往前走了。地开出来不容易,渠引来水也不容易。外围不稳,里头就安不下。得想办法,先把前头顶住。”他一脸疲惫地说道。
懂些技术的老师傅们,连着几天往外跑。
白天看地形,看风口,看哪一带靠近河道,哪一带沙子活,哪一带还有零星灌木;晚上回来,围着桌子商量。
有人主张先栽树,有人说先立沙障。
最后定下来的路子是:先在几段最要紧的前沿地带试着扎沙障——用芦苇和麦草捆成束,顺着主风方向立成一道道矮墙,把活动沙面分割开、压住;再看不同地段条件,栽耐旱的灌木。
靠近河道、略有水气的地方,先试红柳、柽柳和铃铛刺;离水更远、沙更活的前沿,再试栽梭梭。
成不成,先干一段看。
这法子说起来不复杂,可真做起来,样样都得从头张罗。
扎沙障要料。
离河道近的地方能割芦苇,离水远些的地方,就得从附近村庄收拢麦草。
草和苇子运来以后,先捆扎,再按施工线往前送。
短的路,用人扛;长一点的,靠骆驼拉。
路面软,驼蹄老往沙里陷,走三步滑一步。
团部的锅驼机不好使,师部点名调陆国庆去“救急”。
陆国庆到了麦盖提,一天到晚围着拖拉机和锅驼机打转,不是在拧螺丝,就是在敲轮轴。
有人笑他说,来新疆不是修机器,是给机器当保姆。
他也不恼,只说:“机器动得起来,人就少费半条命。”
何望舒是在第二次动员时,主动报名去治沙队的。
有人劝她留下,别去。
她是教师出身,识字班离不了人,团部也要人誊写材料。
再说,外围风沙大,治沙工地又远,跑一趟就是一天,女同志去那边,吃的苦要比营区里多得多。
团长看着她,问:“你想好了没有?”
何望舒站得很直,答得也平稳:“想好了。我到新疆来,不是为了只挑轻省活。团里哪里要人,我就去哪里。”
团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去可以,去了就得顶住。”
何望舒说:“能顶住。”
她说话声音不高,也没有故意使劲,可正因为如此,旁边几个人都没再开口。
出工那天很早,天色还是薄薄的灰。
队伍踩着露水往外走,前头有人扛着铁锹和坎土曼,后头的人背着干粮袋子,水壶在腰间一颠一颠。
风从远处的沙梁上压过来。
和江南那种湿漉漉的穿堂风不同,这里的风又干又冷,像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陈年灰土,带着一股灼烧过的土腥气。
何望舒闻了一下,鼻腔里立刻发干,像被人用棉花塞住了。
她跟着队伍走,脚下的土先还是硬的,渐渐软了,陷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陈年的灰堆里。
鞋底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小蓬沙。
等太阳从沙梁上露出半边脸,绿洲的树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前面只有沙。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黄澄澄的颜色,是发白的、泛着灰的沙丘,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沙浪一道道铺到天边,像是谁把整个大地都揉皱了,再没有熨平。
几丛干瘦的灌木伏在地上,枝干拧着,皮都裂开了。
她想起江南河边那些柳树,想起春天一插就活的水杉,忽然觉得,那些树如果到了这里,大概连一天都站不住。
技术员姓韩,三十多岁,黑瘦高,帽檐压得低,说话干脆。
他蹲在沙地上,用木尺和绳子比画着给大家看:“障子不能乱。顺着主风来的方向,迎风面先做密一点。芦苇捆扎紧,埋下去一尺深,踩实。沙脊陡的地方,把捆子压得更牢些;低凹处积沙快,得勤补。先定线,再下料,脚底下踩稳。”
说着他自己先示范了一遍。弯腰、按草捆、踩紧、量距,动作很快,几下就把一截做齐了。
大家照着学。
起初看着像回事,真干起来才知道有多费腰力。
人得一直弯着,手里抓的是干芦苇和麦草,扎手;脚下踩的是活沙,不着劲。
做好了一截,再量下一截,风一来,脚印浅了,线也模糊了,还得重新对。
没多大会儿,汗就把后背浸湿了,风再一吹,衣裳贴在身上,凉得人一激灵。
何望舒头两天吃了不少苦,她习惯的是捏粉笔,手指收得细,手腕也轻。
可坎土曼木柄粗,沉,磨手。下意识还用从前拿粉笔的手势去握,结果一把红柳枝捆按下去,草茎和木刺一下扎进指甲缝。
她手一缩,疼得眼前都黑了一下。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还留着旧日课堂的记忆。
黑板,书页,翻课本的声音……
可眼前已经不是教室,是会烫脚的沙地,是一捆捆扎手的苇子和枝条。
她低头把手在裤缝上蹭了蹭重新握紧木柄,什么也没说。
她过去哪里做过这样整日弯腰的活,掌心很快磨出泡来,虎口也裂了口子。
何望舒晚上回到住处,屋里的自制煤油灯已经点燃了。
那是用空的玻璃瓶灌煤油,把瓶盖钻孔,穿一条棉捻子做成的。
火头不大,黄黄的一团。
铁皮盆里打来的热水,是炊事班锅边省出来的,珍贵得很,倒进去没多久,水面上便浮起一层细沙。
温的,水不多,刚好没过手背。
手掌浸进水里的一瞬间,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洗手时,掌心的泡已经鼓起来了,破的地方渗着血,沾水便像火烧。
血痂被水泡软了,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
她用针把水泡挑开,抿着嘴,一声没吭。
针尖刺破皮肤的时候,她想起母亲缝衣服的样子。
针穿过布,轻轻一拉,线就跟着过去了。她从前总觉得母亲的手很巧。
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不是巧,是做了千百遍之后,手比心更知道该往哪里走。
同屋的卫生员周姐,递过来一点药膏,试探地问道:“小何,要不明天先歇半天?”
何望舒摇了摇头:“才刚上手,歇了更跟不上。”
第二天一早,她照旧出工,只是手上多缠了一层布。
她把布条一圈又一圈地绕在掌心上,最后在虎口处打了一个结,用牙咬紧。
陆国庆路过时,看见了。
他那天是来工地上送料的,拖车的轴承换了新的,跑起来顺多了。
他把车停在工地边上,卸完芦苇捆,正准备走,一眼看见她蹲在沙地上,两只手缠得跟粽子似的,正跟一捆麦草较劲。
他没说什么,转身从工具堆旁边拿过一副半旧的帆布手套,走到她跟前,弯腰放到她脚边。“这个厚一点,先凑合戴。”
何望舒抬头看他。
陆国庆没等她道谢,已经蹲下去看一只拖车轮子了。
他用手掌贴着轮毂,试了试温度,又用指节敲了两下,听响声。
仿佛那副手套只是随手搁在那儿的,他早就忘了。
何望舒把手套拾起来,戴上去。
手套太大,指头尖空着一截,她用细麻绳把腕口扎紧。
“谢谢你,陆师傅。”她轻轻地说。
陆国庆“嗯”了一声,还是没抬头。
他蹲在车轮边上,肩胛骨在棉袄下面拱了拱,像是在用力拧什么。
何望舒看见他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扎沙障,手套里有他的体温。
日头一高,沙地上的热气便往上扑。
汗从额角往下淌,还没流到下巴,就被烘干了。
沙粒是打进来的,像无数枚烧红的针尖,顺着衣领的缝隙往脊梁上刺。
何望舒感觉到沙粒在汗湿的背上被体温烘干,然后随着每一次弯腰,那些细沙就在皮肤和粗布之间摩擦,像砂纸在打磨一块生木头。
她弯腰一整天,等傍晚直起身时,腰椎像错了位,轻轻一动,骨头里都带响。
旁边一位身材纤细的姑娘起身太猛,眼前一黑,差点栽进坑里。
何望舒一把扶住她,两个人都喘得厉害。
那姑娘咬着嘴唇,脸白得发灰:“我没事。”
何望舒也没安慰,只把她手里的那捆芦苇接过来一半:“先把这道沙障立完。”
她过得也不轻松。
月事偏偏赶在这几天来了,白天在沙地里弯腰,粗布裤腰勒着,汗、血和沙混在一起,干在后腰上,像结了一层硬壳。
晚上一回到屋里,她就背过身,把母亲缝的布带换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可那酸劲只上来了一会儿,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明天还要出工,哭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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