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三月廿六。
车队离开陆家村的第三天。
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官道两旁的田野里，麦苗青青的，在风中轻轻摇摆。偶尔有几只麻雀从车顶掠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很快又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
陆清晏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心中还想着离别时的情景。
父亲那苍老的背影，母亲不舍的眼泪，舜华最后那一声“三哥保重”……都像刻在心上似的，怎么也挥不去。
“爹爹——”
皎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小家伙趴在他膝上，仰着小脸看他，手里举着半个点心，要往他嘴里塞。
陆清晏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吗？”她问。
“好吃。”
皎皎满意了，又把剩下的半个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满脸都是渣。
云舒微在一旁笑，掏出帕子给她擦嘴。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陆清晏掀开车帘，见一骑快马从前方奔来，马上的人穿着驿卒的衣裳，满头是汗。他在车队前勒住马，高声问：“敢问可是陆府丞的车队？”
暗四策马上前：“正是。何事？”
驿卒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泉州急报，八百里加急！请大人过目！”
陆清晏心头一凛，接过信，拆开。
信是方书办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赶着写的。
“大人如晤：泉州出事了。三日前，有南洋番商十余人在码头聚众闹事，声称市舶司新规苛刻，要联名上书朝廷，撤换大人。为首者名唤阿卜杜勒，是波斯商人，素与郑明德交好。此人煽动其他番商，说大人偏袒佛朗机人，打压南洋商人，故意提高他们的抽分。如今码头秩序混乱，已有两家商船拒不放行，扬言要转去广州。下官与孙主事尽力安抚，然番商人多势众，不肯退让。大人若方便，速回泉州主持大局。若不便，也请赐信指示。”
陆清晏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云舒微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陆清晏把信递给她。
她看了，也变了脸色。
“这……这可如何是好？”
陆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中飞速运转。
阿卜杜勒。波斯商人。郑明德的旧交。
这个人，他在泉州时听说过。据说在泉州待了十几年，经营香料生意，家财万贯。郑明德在时，对他格外优容，抽分比别人低，查验比别人松，码头上的好泊位也总留给他。郑明德倒台后，他收敛了一阵子，如今终于忍不住了。
“夫君？”云舒微轻声道。
陆清晏睁开眼。
“加速赶路。”他道，“必须尽快回去。”
他掀开车帘，对暗四道：“传令下去，加速前进。每日多赶三十里，务必在四月初十前抵达泉州。”
暗四领命，策马往前传令去了。
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急促的声响。皎皎被颠得东倒西歪，却也不哭，只是紧紧抓着爹爹的衣襟，小脸上满是好奇。
“爹爹，我们去哪儿？”
“回家。”
“回哪个家？”
“泉州的家。”
皎皎眨眨眼，忽然问：“那奶奶家呢？”
陆清晏愣了愣。
是啊，奶奶家。
那个刚刚离开的地方。
“奶奶家……”他低头看着女儿，“等下次，再回去。”
皎皎点点头，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第二辆车上，桃华正趴在窗边看风景，忽然觉得车速快了许多。她回头问周先生：“怎么突然这么快？”
周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眉头微微皱起。
桃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
陆清晏让暗四去打听消息。不多时，暗四回来禀报：“大人，打听到了。那个阿卜杜勒，最近确实活动频繁。听说他联合了七八个南洋商人，联名写了状子，派人送去京城了。”
“送去京城？”
“是。说是要告到皇上跟前，说大人偏袒佛朗机人，欺压南洋商人。”
陆清晏冷笑一声。
偏袒佛朗机人，欺压南洋商人。
费尔南多和彼得，确实是佛朗机人，可他们守规矩，交税从不拖延，货物也从不以次充好。南洋商人里，也有守规矩的，比如纳黎宣，就从不闹事。可阿卜杜勒这些人，仗着郑明德在时的旧例，想继续占便宜，占不到了，就闹。
“大人，怎么办？”暗四问。
陆清晏沉吟片刻，道：“让方书办稳住局面，不要激化矛盾。告诉那些守规矩的番商，市舶司一切照常。至于阿卜杜勒……等我回去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再派几个人，去盯着阿卜杜勒。看他跟什么人往来，有没有人背后支持。”
暗四领命去了。
夜深了，陆清晏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洒下一地清辉。
他想起郑明德倒台时，周延年那些人的嘴脸。想起沈攸被拖出殿门时的眼神。想起那些藏在账册里的数字，那些逃掉的税银，那些被欺压的守规矩的商人。
如今，又来了。
不一样的人，一样的嘴脸。
“睡不着？”
身后传来云舒微的声音。她披着斗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泉州的事。”
云舒微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暖柔软，在夜风里让他觉得安心。
“会没事的。”她轻声道。
陆清晏低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眉眼温柔而坚定。
“我知道。”他说，“只是又要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
云舒微摇摇头，靠在他肩上。
“嫁给你那天，我就知道，这一生不会太平静。”她轻声道，“可我不怕。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陆清晏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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