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八年,三月廿五。
陆清晏升任户部尚书的第三个月,新政推行到了最关键的一步。这份奏折他改了七遍,案头的废纸堆得老高,每一稿都被他推翻重来。不是措辞不对,是那些数字——金薯、玉米、土豆的推广面积,免税的额度,开荒的亩数,每一条都要精确到个位数,不能多,不能少,更不能错。
方书办从泉州调回京城了。他坐在户部衙门的厢房里,面前堆着十八省送来的农政账册,一本本核对,一页页批注。他的眼睛熬得通红,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也顾不上喝。
“大人,直隶的数字报上来了。”他把一份厚厚的文书放在陆清晏案头,“金薯推广十二万亩,玉米八万亩,土豆六万亩。去年全年,这三样作物的收成,折合粮食,够二百万人吃一年。”
二百万人。
陆清晏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刚到泉州时,在码头边上遇见那个卖野菜的老妇人,想起老吴跪在地上说“大人走了,谁教我们种地”,想起崔明远说的那些小庙,供着“金薯伯陆公之位”。他提起笔,在奏折上改了两个字,把“试行”改成“永制”。
“发往各省。”他把奏折递给方书办,“告诉他们,从今年起,这三样作物的推广,纳入农政考核。推广不力者,年底考绩一票否决。”
方书办接过奏折,犹豫了一下。“大人,有些省份的地不适合种这些……”
“那就因地制宜。”陆清晏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金薯耐旱,种在西北。玉米喜光,种在华北。土豆耐寒,种在东北。高粱不挑地,哪儿都能种。各府各县,按自己的情况报方案,户部不搞一刀切。但有一条——地不能荒着。能种的都种上,种不上的,说明理由。”
方书办应了,抱着奏折匆匆出去。
陆清晏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州县名字。有些地方他去过,有些地方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可那些地方的人,都在种他带来的庄稼,吃他带来的粮食。他伸出手,指腹轻轻划过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河。黄河从西到东,穿过大半个大雍,两岸的百姓靠它活,也被它害。今年,水泥要第一次大规模用在黄河上。
刘学文已经在堤上待了两个月了。
永和十八年,四月初八。黄河,开封段。
堤坝上站满了人。穿官袍的,穿短褐的,光着膀子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几里长的堤岸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处缺口——合龙口。河水从那里奔涌而出,浑浊的浪头拍打着两岸,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几十条船停在龙口两侧,船上装满了石料和水泥砖,船工们赤着上身,攥着缆绳,等着那一声令下。
刘学文站在龙口边的脚手架上,风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他瘦了,黑了,颧骨高出来,眼窝凹下去,可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面上的波光。手里攥着一面小红旗,旗角被风扯得哗啦啦响。
“刘大人,水位又涨了!”有人在下面喊。
他没有看水位。他盯着那处缺口,盯着那些船,盯着船上那些石料。这处堤,从去年秋天开始修,修了大半年,用了几十万斤水泥。每一批料他都亲自验过,每一段堤他都亲自走过。如今,只差这最后几丈。
他把红旗举起来,又放下。不是时候。再等等。
河风很大,吹得脚手架吱呀作响。他站在上面,稳得像钉在那里的木桩。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些数字——水流量,流速,石料的重量,水泥的凝固时间。这些数字他算了无数遍,在户部的办公室里算,在驿馆的灯下算,在堤上顶着风沙算。每一个数字都刻在他脑子里,刻得比水泥还硬。
“刘大人!”又有人在喊,“再不堵,就来不及了!”
他没有理。红旗还举着,没有挥下去。他在等。等那阵风过去,等浪头小一些,等船工们把缆绳再紧一紧。
风小了一瞬。
红旗猛地挥下。
“合龙——!”
几十条船同时启动,船工们喊着号子,把缆绳拉得绷紧。船上的石料和水泥砖哗啦啦倾入龙口,溅起巨大的水花。河面上像炸开了锅,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船身,拍打着堤岸。有人被浪打倒,爬起来继续干。有人手被缆绳磨破了,血滴在石料上,也不吭声。刘学文站在脚手架上,看着那些石料一块块堆上去,看着那处缺口一寸寸缩小。他的嘴唇在动,不知是在念什么。
最后一船石料倾入龙口,水花落下,河面忽然安静了。
合龙了。
堤上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把帽子抛向天空。那些声音混在一起,被河风卷着,飘出去很远很远。
刘学文从脚手架上下来,腿有些软。他扶着堤岸,蹲下身,看着那片新筑的堤。水泥还是湿的,灰白色的,和那些石料紧紧咬在一起。他伸出手,摸了摸,水泥凉凉的,粗糙的,硌手。可他舍不得拿开。
“刘大人!刘大人!”有人跑过来,满脸是泪,“百姓们都在谢您呢!”
他站起身,回头看去。堤岸上,黑压压跪了一片。那些百姓朝着他的方向磕头,嘴里喊着什么,被风声盖住了,听不清。可他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他也跪下了。
不是朝着那些百姓,是朝着京城的方向。
“皇上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很低,可那声音从堤上飘出去,飘到河面上,飘到那些跪着的百姓耳朵里。他们跟着喊起来,一声接一声,像黄河的浪头,一波推着一波。
“皇上万岁——万万岁——”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经是四月下旬。那天早朝,皇帝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那份奏报,念给满朝文武听。
“永和十八年四月初八,黄河开封段大堤合龙。堤长十二里,高一丈二尺,用水泥八十万斤,石料百万斤。合龙之时,两岸百姓皆跪地叩首,高呼万岁。有老者言:‘自记事起,未见黄河如此安澜。陆大人之恩,刘大人之功,百姓不敢忘。’”
朝堂上鸦雀无声。那些平日里吵吵嚷嚷的御史、尚书、侍郎们,一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皇帝念完,把奏报放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陆清晏身上。
“陆卿。”
陆清晏出班,跪下。
“百姓皆呼你陆青天。”
“臣不敢。”陆清晏伏在地上,声音很稳,“此乃皇上洪福,臣不敢居功。水泥之法,是皇上决意推广;河工之银,是皇上从国库拨付。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殿中很静。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脚步。
“你起来。”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陆清晏站起身,垂手站着。
皇帝看着他那身官袍,看着他腰间那条紫金鱼袋,看着他那张比三年前老了许多的脸。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什么别的东西,说不清,可每个人都看见了。
“朕知道。”皇帝说,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近前的几个人听见,“都是为了百姓。”
下朝后,阳光正好。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晒得发亮,陆清晏站在那里,眯着眼,望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李慕白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站了很久,李慕白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那一下拍得很重,拍完手搁在他肩上,搁了很久。
“你这一辈子,”李慕白的声音有些哑,“值了。”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天,想起那年从泉州回京,在渡口等船,也是这样的天。想起老吴跪在码头上,问“大人走了,谁教我们种地”。想起黄河边那些跪着的百姓,想起他们喊“皇上万岁”时的声音。
“李大人,”他开口,“我还活着呢。”
李慕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活着好。”他说,“活着,还能多做几年。”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宫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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