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周氏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在孝白的灯笼光下,愈发显得蜡黄衰老。
她瞪着萧恒湛,略显被拆穿的恼怒。
“你再胡说八道什么!”
“孙儿有没有胡说八道,祖母心知肚明。”
萧恒湛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萧周氏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抵在冰凉的石阶上。
她身旁的唐嬷嬷想扶,却被萧恒湛一个冰冷的眼风钉在原地。
下一瞬,萧周氏枯瘦的手腕就被萧恒湛牢牢攥住。
他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道:“祖母,这般心急地往宫里递消息,联系太后娘娘……难道不是在筹谋如何对孙儿下手?”
萧周氏浑身剧震,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乱颤。
他不是一直在灵堂守着,如何得知的消息?
她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低斥:“你这孽障,那是太后娘娘体恤老身丧子,遣人问候,你竟胡乱揣测。”
萧恒湛幽深的目光锁在她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倏地松开了手,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原来是这样,那祖母就当孙儿的那一番话……说笑吧。”
萧周氏看着他嘴角上笑意,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瞬间反应过来。
他刚刚是在试探。
而她,竟因为一时心慌,选择欲盖弥彰。
萧周氏牢牢攥紧拳头,修长的指甲嵌入肉里,她却丝毫不觉疼痛。
萧恒湛收敛眸子,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喙:“侯府的事情与小四无关,她既已与侯府无半点瓜葛,是好是歹,是去是留,便不劳祖母费心斥责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鸦青:“送姑娘回静园,好生看顾。”
陆蕖华眉头紧锁。
看萧周氏的脸色明显不会善罢甘休。
此刻正是侯府暗流汹涌之时。
他身边危机四伏,她怎能放心离开?
“阿兄……”她满眼担忧,低低唤了一声。
萧恒湛转过头看她,脸上那冰冷的弧度柔和了些许,用眼神示意她安心。
陆蕖华读懂了言外之意。
她留下,反会成为掣肘。
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焦虑和话语压下,对着萧恒湛轻轻点头。
随即转过身,对鸦青说:“我们走吧。”
鸦青立刻护在她身侧,两人很快消失在灵堂外的夜色回廊中。
静园。
陆蕖华一身疲惫地回到了院落。
鸦青将她安顿好后,并未立刻离开。
他看着她坐在灯下,怔怔出神的侧影,低声劝道:“姑娘,您别太担心将军。”
“你与他相处十载,应该很了解他的性情,凡事他决定一个人扛下的事情,便有九成把握。”
陆蕖华垂眸不语。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担心。
“如今侯爷新丧,将军嘴上不说,属下也能看出来,他心里并不畅快。”
鸦青长长叹了口气,“当年长公主……去的时候,将军也像现在这般,独自一人跪在灵堂前,腰板挺得笔直,一滴眼泪也没掉。”
“府里人都在背后都说他心硬,薄情,像长公主,只有我和玄影知道……”
他声音一哽,染上两分痛意。
“长公主下葬那晚,将军半夜偷偷跑出了府,去城外的坟地,抱着冰冷的墓碑,哭了两个时辰。”
陆蕖华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姑娘,”鸦青看着她,眼神恳切,“如今这府里,将军最在意的就是您了。”
“他执意要您回来,是怕您卷入这些腌臜事里,再受伤害,等此事了结,您再好好陪着他,才是最大的安慰。”
陆蕖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彷徨尽散。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
随后,从自己的药箱里,翻出几个白瓷瓶,递给鸦青。
陆蕖华指着一个青色塞子的瓶子,低声叮嘱:“这里面是安神的药丸,气味很淡,他还要在灵堂熬上好几夜,若实在倦极了,又无法安睡,可取一粒溶于温水,能助他小憩片刻,养些精神。”
她又指向另外两个,“这两个是预防风寒的,早晚各一丸,灵堂阴寒,穿堂风又大,千万叮嘱他按时服下。”
“告诉他,我会安心待在静园,让他……一切当心。”
鸦青郑重地接过药瓶,用力点头:“姑娘放心,话一定带到。”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陆蕖华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脑海中闪过,萧恒湛胸口那道狰狞的疤痕。
她似乎……能理解当年那个尚且羽翼未丰的少年将军,为何会选择将她抛下,推离身边。
因为那时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在护住自己的同时,也牢牢地护住她。
她是他的软肋,只要拿捏住她,便能轻易威胁击垮他。
所以他只能选择先让她安全,哪怕这一生都要被她误解。
陆蕖华缓缓抬手,按住闷痛的心口。
——
次日,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惨淡的鱼肚白,寂静便被匆忙的脚步声打破。
浮春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屋内,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姑娘,出大事了!”
陆蕖华本就浅眠,闻声立刻坐起。
她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慢慢说,何事?”
浮春急得眼圈发红,语速飞快:“奴婢不是同您说见侯府的人出去传话,起初奴婢只以为是与您有关,不曾想竟是说……”
“说将军为了要娶您,不惜忤逆病重的侯爷,言辞激烈,将侯爷活活气死在了病榻前,还说得有鼻子有眼!今儿个天还没大亮,御史台的折子……听说已经递进宫里了!”
陆蕖华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
一夜未得好眠的疲惫,加上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污蔑,让她心口猛地一抽,身形晃了晃,不由要向后倒去。
“姑娘!”浮春惊叫一声,扑上前扶住她,见她脸色煞白,气息不稳。
想到陆蕖华教导过的医术,当机立断,从她左袖口抽出银针,精准地刺入她虎口穴位。
轻微的刺痛让陆蕖华涣散的神智拉回一丝清明。
她靠在浮春身上,大口喘息,指尖冰凉。
“这是污蔑……侯爷是久病不治,药石罔效,太医、府医皆可作证!怎么到了那些人口中,就成了被气死?他们……他们这是要逼死阿兄,还是要彻底毁了他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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