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一把碎玻璃。
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皮肤表面形成一层干裂的盐霜。
“林杳,还有其他法子吗?咱们必须加快进度了。”萧月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她的白火圈子在收缩,冷火和热火的对抗在消耗她的能量,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极限在靠近。
林杳的眼睛在火焰中搜索,忽然一定。
在火焰最旺盛的地方。
空地正中央,赵左站着的位置旁边。火焰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漩涡,橙红色的火焰在漩涡中心变成了暗红色,暗红色变成了黑色,仿佛吸收了一切光的、像黑洞一样。
黑色的火焰中,站着一个人。
很小,穿着一条脏兮兮的碎花裙子,裙摆被烧焦了,边缘卷曲发黑,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全是灰。
但那双眼睛是干净的,黑白分明,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甜甜!”
张舒雅叫出了声。
她猛地从阴影中站起来,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烧焦了她的发梢,她没感觉。
她往前迈了一步,鞋子踩在滚烫的地板上,鞋底发出滋滋的声响,然而她已经顾不上了,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小小的、站在黑色火焰中的身影上。
“甜甜——!”
“妈妈就这就来救你!”她扑了过去。
崔浩伸手想去拉,只抓到了一截被烧焦的衣角,衣角在他手里碎成了灰。
张舒雅冲进火焰。
火焰舔舐着她的手臂,她的脸,皮肤上立刻起了一片一片的水泡,水泡在高温中破裂,渗出透明的液体,液体在火焰中蒸发。
她感觉不到疼,或者说,疼已经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感覆盖了。
她离甜甜只有几步远。
她伸出手。
甜甜看着她。
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喜悦,没有任何一个四五岁小女孩看到妈妈时应该有的东西。
只有一种陌生的、平静的、像在看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人的冷漠。
她看着自己的妈妈被火焰包围,看着她的皮肤在燃烧,看着她的头发在卷曲,看着她的眼泪在流出眼眶之前就被蒸发。
她没有任何反应。
“甜甜!!是妈妈啊——!”张舒雅的声音在火焰中变得嘶哑,像砂纸在喉咙里摩擦,“你看看妈妈!!”
甜甜歪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和芳芳一模一样。
张舒雅的心沉到了最深处。
“那不是甜甜,先退回来!”林杳蹙眉,叫了一声,“萧月。”
萧月立刻明白了。她把白火圈子猛地扩大,冷火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莲花,在火焰中绽放。
冷火所到之处,橙红色的热浪被迫后退,地面上出现了一圈被冷却的、可以站人的地面。
“进来!”萧月的声音在火焰中几乎听不见,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指尖在发抖。
白火的圈子在热浪的挤压下不断缩小,她每坚持一秒,脸色就白一分。
崔浩拉着张舒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冷火圈子里。
冷火和热火的交界处,空气在剧烈地扭曲,像有一堵透明的墙在两种温度之间竖立。
站在冷火圈子里,热浪还在,但已经从“无法忍受”降到了“勉强能活”。
林杳没有进去。
她站在冷火圈子的边缘,一半身体被萧月的白火护着,另一半暴露在热浪中。她的眼睛还在搜索。
芳芳在甜甜身上。
还差三个。
必须找到才行。
她猛地转过头。
空地中央,赵左的位置现在空了,只有周围的地面上有一圈深色的、人形的痕迹。不是血迹。是油脂。
人体在高温下融化后留下的油脂。
赵左没了。
林杳的目光在火焰中快速扫过,她在火焰中找到了焦然。他躺在距离空地边缘不远的地方,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烤熟的虾。
他的胸膛还在动。很微弱,但还在动。
还活着。
但林杳没有时间过去拉他。因为童谣又响了。
是从甜甜站着的那个位置。
芳芳从甜甜的身体里走了出来。非常自然的站在甜甜身边,伸出手,拉住了甜甜的手。
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站在黑色的火焰中。
芳芳抬起头,那张脏兮兮的、看不清五官的脸对准了林杳的方向。
它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针对性的情绪。
它只是在笑。
像一个小女孩在对自己最好的朋友笑。
童谣从芳芳的嘴里唱出来。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
甜甜的嘴也张开了。她的声音和芳芳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稚嫩清脆,一个沙哑模糊,两个完全不同的音色,唱着同一首歌,音准、节奏、气息,完全同步。
“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
火焰随着歌声跳动。每一次“好朋友”三个字唱出来,火焰就拔高一层,温度就上升一度。
冷火圈子的边界开始模糊,萧月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嘴唇从发紫变成了发黑。
她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白火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在热浪中摇摇欲坠。
“留下来吧,一起当好朋友。”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的瞬间,火焰中又出现了两个身影。
手拉着手。
两个小女孩,看起来五六岁,穿着一模一样的粉色裙子,裙子上没有烧焦的痕迹,干干净净的。脸上也没有烧伤,白白的,圆圆的,像两个瓷娃娃。
她们的手拉在一起,另一只手指向林杳的方向。
她们的嘴张开,唱出和芳芳、甜甜一样的歌。四个声音,四个声部,像一首被精心编排过的合唱。
芳芳,双胞胎姐妹,还有一个,始终没有露面的那一个。
四面夹击。
萧月的白火圈子正在一寸一寸地缩小,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白火从她指尖断断续续地喷出,像一台即将耗尽燃料的发动机。
“轰隆——”
歌声中,林杳站在冷火圈子的边缘,低头看向脚下的地板。
瓷砖在震动,细小的裂缝从地板中央开始蔓延,像一棵倒着长的树的根系,向四面八方延伸。
地板要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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