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所航发测试中心,地下四层。
这间实验室的隔音做到了极致,外面就算炸颗雷管也听不见动静。
但此刻,里面的吵架声大到连走廊里都能听见。
“许总!我再说一遍!降低突防速度到4.5马赫,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说话的人叫赵克明,七十二岁,华夏航空发动机领域的泰斗级人物。
退休前在624所干了一辈子,从涡喷到涡扇,从歼七到歼二十,他手里递出去的发动机设计方案摞起来能有两米高。
此刻,老爷子的花白头发气得直抖,手里攥着一叠打印纸,拍得啪啪响。
“你看看这组数据!
马赫数过6之后,燃烧室前端的滞止温度超过3200K!
空气在这个温度下离解成原子态,密度急剧下降!
等于燃烧室前面堵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推力从12吨直接掉到3吨!断崖式下跌!”
赵克明用力戳着那张曲线图,手指头都戳白了。
“这叫‘热力壅塞’!全球航发界六十年来的癌症!
美国的X-51A栽在这上面,俄罗斯的锆石导弹绕着这个问题走了十几年弯路!”
“你许燃再天才,也绕不过热力学第二定律!”
实验室里站着七八个航发专家,年纪最小的也五十出头。
他们齐刷刷地看着许燃,眼神里混杂着敬佩和焦虑。
敬佩是因为许燃之前解决了太多不可能的问题,焦虑是因为这次的问题,真的不一样。
这是物理法则的硬墙。
许燃坐在工作台边上,一条腿支着地面,另一条腿晃来晃去。
他面前的屏幕上,脉冲爆震发动机的模拟画面正在反复播放,马赫数5.8,一切正常;
马赫数6.2,燃烧室内的气流速度图瞬间变成一团死红。
气流被自身的高温堵死了。
就像一条河,水温突然升到沸点,河水瞬间蒸发膨胀,把河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赵老。”许燃抬起头。
“您说降速到4.5马赫,‘龙吟’的突防时间窗口会从多少变成多少?”
赵克明愣了一下:“从现在的47秒,延长到大约两分半——”
“两分半。”许燃打断他。
“两分半钟,穿过敌方舰队的反导火力网。”
许燃站起身,走到赵克明面前,直视这位老前辈的眼睛。
“赵老,您算过没有?
4.5马赫的突防速度,面对‘宙斯盾’Block IIA的拦截弹,我方飞行员的存活概率是多少?”
赵克明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当然算过。
“34%。”许燃替他说出了这个数字。
实验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每三架‘龙吟’出去,回得来一架。”
许燃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我们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人的心血,造出来的战机,就是让飞行员去送死的?”
赵克明张了张嘴,最终低下了头。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他只是习惯了退而求其次,这辈子搞航发,哪一次不是在妥协?
涡扇10搞了二十年,最后的指标比设计初期砍了三成。
涡扇15原定的推力比现在的数据低了15%。
每一次,都是因为“物理规律不允许”,不得不低头。
“许总,我们不是不想解决。”赵克明的声音沙哑了。
“热力壅塞这个问题,美国洛克希德·马丁烧了一百二十亿美金,请了全球最顶尖的气动热力学团队,试了十七种方案,全失败了。
俄罗斯的萨图恩发动机局,用了三十年,也没迈过这道坎。”
“全球公认的物理死局。”
赵克明抬起头,眼眶泛红。
“这不是我们怕死,是真的没有路了。”
许燃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他转身走向实验室的出口。
“许总?你去哪?”李援朝在走廊里喊住他。
许燃推开防爆门,头也不回。
“赵老说没有路了,那我去开一条。”
他拍了拍门框。
“从现在起,这间实验室封闭。所有人出去。
三天后,我给你们答案。”
防爆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走廊里,赵克明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小声嘟囔:“许总不会真觉得三天就能解决全球六十年的物理死局吧……”
赵克明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因为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
封闭实验室的第一天。
许燃把“盘古”平台的算力全部调拨过来,花了十二个小时,把全球公开发表的所有关于热力壅塞的论文和实验报告全部扫了一遍。
三千多篇。
看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整理思路。
所有方案的思路都是一样的,改变发动机燃烧室的几何形状。
马赫数高了,空气被堵了,那就把燃烧室做大。
用可变截面的机械装置,随着速度增加不断扩大进气截面。
但问题是,6马赫以上的气流温度太高了。
任何机械装置在这个温度下,要么熔化,要么变形。
机械手段,走不通。
许燃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EAST,华夏全超导托卡马克装置上工作时的场景。
核聚变。
那团上亿度的等离子体,被一圈强磁场死死约束在反应腔中央,不接触任何实体壁面。
许燃猛地睁开眼。
“等离子体流体控制……”
他喃喃自语,双手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燃烧室前端的空气在3200K下离解成等离子态,它不再是气体了,它是导电流体。”
“导电流体,可以被电磁场操控。”
许燃的眼睛亮了。
传统航发专家的思路全部局限在“机械”层面。
他们把空气当成气体来处理,用物理挡板去引导。
但在6马赫以上,空气已经不是气体了!
它是等离子体!
等离子体是可以被洛伦兹力操控的导电流体!
“如果在燃烧室前端加装一组微型电磁线圈……”
许燃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调出EAST的磁约束参数模型,开始疯狂修改。
封闭实验室的第二天。
【消耗5000积分,兑换“灵感火花”】
【跨学科知识融合中……核物理→流体力学→航空动力学……】
【航空发动机技术进度:97%→100%】
海量的知识如同汹涌的瀑布灌入大脑。
许燃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变成了残影。
他推翻了三次方案,重写了两版电磁场拓扑结构,终于在第二天深夜,推导出了最终的数学模型。
一组微型高温超导电磁线圈,以螺旋排列方式安装在脉冲爆震发动机的燃烧室前端。
当空气在高超音速下被加热到等离子态时,线圈产生的洛伦兹力会强行压缩高温气流,将“堵死”的等离子体从滞止区抽出来,重新注入燃烧室。
不是绕过热力壅塞。
是用电磁力,直接从物理法则层面,把“壅塞”这个现象给消灭了!
封闭实验室的第三天。
清晨六点。
防爆门打开。
许燃走出来。
他的白大褂皱成一团抹布,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茬。
但他的眼神,亮得吓人。
“赵老,跟我来。”
赵克明就在走廊里等着。
三天没合眼,老爷子的眼眶都是黑的。
他一句话没问,跟着许燃走进实验室。
模拟机已经组装完毕。
脉冲爆震发动机的燃烧室前端,多了一圈拇指粗细的银色线圈。
不起眼。
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克明盯着那圈线圈,皱起眉头:“这是什么?超导磁线圈?你在航发里装这东西干什么?”
“点火。”许燃没有解释,直接走到控制台前。
模拟发动机启动。
马赫数开始攀升。
3……4……5……
赵克明的目光死死锁在屏幕上的推力曲线和温度分布图上。
5.5……5.8……
推力曲线依旧平稳上升,燃烧室温度开始剧烈攀升。
赵克明的拳头攥紧了。
6!
马赫数跨过6的瞬间,赵克明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六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推力即将断崖式下跌。
一秒。
两秒。
三秒。
推力没有下跌。
赵克明猛地睁开眼。
屏幕上,燃烧室前端的那圈线圈图标亮起了淡蓝色的光芒。
高温等离子态的空气流,在洛伦兹力的压缩下,被整整齐齐地从滞止区“抽”了出来,重新注入燃烧室。
推力曲线继续上升。
6.5……7……7.5……
赵克明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
8!
马赫数飙升到8!
推力曲线平滑如丝!没有断崖!没有壅塞!没有任何异常!
“不可能……”赵克明的声音在发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冲到控制台前,颤抖着手调出详细数据。
燃烧室前端的滞止区,消失了。
那道全球航发界六十年来迈不过去的物理死墙,被一圈手指粗的线圈,轻描淡写地击碎了。
赵克明转过头,看着许燃。
“你……你用核聚变的磁约束原理……装在航发里?”
“空气过了6马赫就不是气体了,它是等离子体。”许燃靠在控制台边上,声音沙哑。
“既然是等离子体,就用等离子体的规矩来管它。”
赵克明呆立了足足十秒。
然后,这位七十二岁的老人,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实验室的地板上。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来,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流下去。
他不是为自己哭。
他是为那些已经不在的同行哭,那些和热力壅塞斗了一辈子,带着遗憾闭上眼睛的老前辈们。
“赵老——”许燃伸手去扶他。
赵克明摆了摆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
“许总,让我跪一会儿。”
“我的老师,搞了四十年航发,临终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热力壅塞,交给你了。’”
“我没做到,一辈子没做到。”
赵克明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那条平滑如丝的推力曲线。
“你做到了。”
实验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堆人。
李援朝、王卫国、老郑、还有十几个航发专家,全挤在门框外面。
没人说话。
王卫国的眼眶红透了。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李援朝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一下门框,转过身去,面朝走廊的墙壁站了好一会儿。
许燃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扶起赵克明,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赵老,您老师交给您的担子,今天卸了。”
赵克明抹了把眼泪,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
“砰!”
实验室侧门被人猛地撞开。
陈容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焦黑,左手还缠着绷带,白大褂上全是烧焦的洞。
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抓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许……许总!出事了!”
“燃烧室跑通了,推力没问题了,但常规航空煤油扛不住这种吸气速度!
管路里的燃料在喷入之前就直接碳化结焦了!
整条供油管线全烧结了!”
陈容与举起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
“我刚才在试车台上被喷了一脸碳渣子。”
许燃看着他那张花猫一样的脸,沉默了两秒。
“你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陈容与一把拽掉绷带,“伤口是小事!燃料才是大事!
发动机通了,油路堵了,等于心脏好了,血管炸了!”
许燃转身看向屏幕上那条依然平滑的推力曲线。
发动机的问题解决了。
但新的难题,已经迫不及待地踹门而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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