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太和殿里香烟缭绕,龙涎香的味道混着檀香,熏得人昏昏欲睡。群臣分列两侧,笏板在手,站得笔直,但眼睛底下都挂着青黑,昨晚没睡好的不止一个。萧战站在队列里,手里拿着笏板,眼睛微阖,似睡非睡,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镇南王那条线抛出来。
他昨晚只睡了两个时辰。五宝送来镇南王的详细情报后,他在灯下看了三遍,越看越气。镇南王在通州的粮行囤积居奇,在天津的码头强收停泊费,在京城的牙行欺诈百姓。一年下来,少说赚了十几万两。而这些银子,都是民脂民膏。
承平帝端坐御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丝翼善冠,面色平静,但眼睛底下也有一丝倦意,昨晚批奏折批到子时,今儿个又起了个大早。他扫了一眼群臣,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大殿里回荡得清清楚楚:“诸位爱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户部尚书钱益谦正要出列汇报秋粮入库的事,左脚刚迈出半步,萧战抢先一步,笏板一举,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臣有本奏。”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四叔今天不一样,平时都是别人先奏,他最后才出来打圆场,今天怎么抢着说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爱卿,何事?”
萧战出列,走到大殿中央,站定。他扫了一眼群臣,目光在几个大臣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几个都是跟镇南王有来往的,有礼部侍郎、工部郎中、顺天府丞,一个个脸色微妙,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好的味道。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承平帝,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陛下,臣要弹劾一个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弹劾?萧国公弹劾谁?这可不常见。上次他弹劾人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弹劾的是一个贪污的知府,那人现在还在西北吃沙子呢。
承平帝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眯了起来:“弹劾谁?”
萧战说:“镇南王。”
大殿里炸了锅。镇南王是宗室,远支亲王,虽然没什么实权,但身份摆在那儿。弹劾宗室,这不是小事,是捅马蜂窝。几个跟镇南王走得近的大臣脸色变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偷偷擦汗,五月的天,大殿里并不热,但他们后背已经湿了。
承平帝的脸色也变了,但不是惊讶,是严肃。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殿外侍卫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萧爱卿,镇南王犯了什么事?”
萧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纸张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刘瑾接过去,放在御案上。承平帝低头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陛下,这是臣搜集的证据。镇南王利用自己的身份,在京城、通州、天津开设多家牙行,打着官办机构的旗号,欺诈百姓,从中牟利。永兴牙行就是他的。那些被骗的女工,那些被抽成的中介费,那些被强制购买的高价被褥,背后都是他在操纵。”萧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大殿里回荡。
大殿里鸦雀无声。几个大臣低着头,不敢看承平帝。钱益谦站在队列里,手里攥着笏板,指节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在想——萧战这是要干什么?弹劾宗室,这不是小事。万一皇上不高兴,他吃不了兜着走。但万一皇上高兴了,那镇南王就吃不了兜着走。
萧战继续说:“陛下,臣不是在跟镇南王过不去。臣是在跟那些破坏市场秩序的人过不去。牙行骗人,镇南王保护。没有他的保护,那些牙行不敢这么嚣张。所以,臣弹劾镇南王,纵容手下,欺压百姓,破坏市场秩序。”
承平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那张纸上的证据,又看着萧战,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萧爱卿,你说的这些,朕会派人查。如果属实,朕绝不姑息。但朕想问一句,你为什么对牙行的事这么上心?就因为她们骗了你的女工?”
萧战说:“陛下,不只是因为骗了我的女工。是因为他们破坏了市场秩序。”
承平帝说:“市场秩序?什么意思?”
萧战转过身,看着群臣,声音拔高了几度,像是在给一帮小学生上课:“陛下,诸位大人,今天本官想跟大家聊聊——什么叫市场。”
大殿里又安静了。群臣面面相觑——市场?什么叫市场?不就是买东西的地方吗?这有什么好聊的?有人不屑,有人好奇,有人觉得萧战又在故弄玄虚。
萧战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他不用笏板了,双手背在身后,在殿中央踱了两步,像个说书先生。
“市场,就是买卖东西的地方。有卖的,有买的,有中间牵线搭桥的。卖的人想把东西卖出去,买的人想把东西买进来,中间人帮他们牵线,收点费用。这本是好事。因为有了中间人,买卖双方才能更快地找到对方,资源才能流动起来,财富才能增长。”
他顿了顿,看着钱益谦,目光灼灼:“钱大人,您说是不是?”
钱益谦愣了一下,没想到萧战会点他的名。他拱了拱手,声音有点干涩:“萧国公说得有道理。但中间人收的费用不能太高。太高了,买的人买不起,卖的人卖不出去,反而坏事。这是户部的经验。”
萧战说:“对。所以本官反对的不是牙行,是黑牙行。那些打着官办机构旗号、欺诈百姓、强制收费的黑牙行。他们破坏了市场的规则,让买卖双方都不信任中间人。不信任了,生意就难做了。生意难做了,税收就少了。税收少了,国库就空了。国库空了,朝廷就难了。这是一个链条,一环扣一环。”
他转过身,看着承平帝,声音沉稳下来,像是在汇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陛下,臣今天想说的,不只是打击黑中介。臣想说的是——如果民间商贾可以正常经商,不受打扰,那么朝廷收上来的商税应该也有所提升才是。臣想问一下钱大人,今年朝廷从京城收上来的商税是否有提升?又升了多少?也好验证一下我们城管的工作成果。如果有缺漏,臣好去督促下面整改。”
钱益谦心里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萧战要跟他抢户部的活儿呢。这老小子,吓我一跳。
“萧国公,”钱益谦出列,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平稳,“城管所做的,的确有成效。不过这些税收乃是户部机密,不便公开。”他挺了挺腰杆,一副“我有权保密”的样子。
萧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动不动。那眼神不凶,但让人心里发毛,你不说,我就一直盯着你。大殿里安静了足足五息,连殿外侍卫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几个年轻御史偷偷看热闹,嘴角微微翘起。
钱益谦尴尬地笑了笑,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骂了一句“这老狐狸”。他干咳了两声:“如果只是局限于京城,说了倒也无妨。比去年提升了两成。因为城管的关系,偷税漏税比往年都少了不少。当然,能提这么多还是有其他因素,今年丝绸、茶叶、瓷器出口多了,商人们赚了钱,交的税自然也多了。”
萧战点点头,感叹道:“好啊,能对朝廷有所助益,臣就心满意足了。”他的语气诚恳得很,诚恳得钱益谦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太小气了。
但萧战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可是,钱大人,商税收入能有如此巨大的提升,你说将来有没有可能取代农税呢?如果放开商人的那些限制,取消各地关税的话,商税的收入会不会更高?”
钱益谦的脸色变了。他抬手皱眉,声音急促起来,像是在阻止一件可怕的事发生:“绝无可能。贤能之人若财富过多,便会有损其志向;愚昧之人若财富过多,便会增加其过错。商人逐利,更是会助长这种风气。而且,富裕是众人所期望的,商人崛起,会引起其他百姓的羡慕,恐怕会引起动荡。若是人心浮躁,那么离礼崩乐坏就不远了。”
萧战点点头,笑了,笑得很真诚:“有道理,有道理。”
但他的心里在骂人。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在家全是大地主,家中仆从如云,田产无数,嘴上说清正廉洁、清贫至家,背地里玩的比谁都花。夜宵组织早就摸了个门清,现在装的冠冕堂皇,实在是无耻。他想起五宝给他看的那些密报——某尚书的儿子在通州开了三家当铺,某侍郎的小舅子在天津做粮食生意,某御史的连襟在京城经营着最大的绸缎庄。这些人,朝堂上一本正经,下了朝就钻钱眼。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咽回去了。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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