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仙之只带了三千人。
这个决定传到中军大帐时,封长清的眉头皱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
严国忠倒是吓了一跳,连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摔了——
“三……三千人?高将军,那呼罗珊号称有十万部落兵,你三千人够干什么的?”
高仙之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地图上抬起头,看了严国忠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够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三月二十四日,辰时。
三千大盛精锐轻装简从,弃了所有辎重,只带七日干粮和三日的饮水,悄无声息地翻越了乌蒙山最后一道山梁。
对于高仙之而言,他最擅长的就是山地作战,翻越海拔几千米的山峰,对他而言就是家常便饭。
很快,大军翻越山峰,真正进入了呼罗珊境内。
队伍最前方,高仙之一身青衫,骑在一匹通体纯黑的马上。
他没有穿甲胄,也没有带任何显眼的兵器,腰里只悬着一柄普通的长刀。
身后的三千人,也全都换了装束。甲胄藏进行囊,刀枪裹在布包里,远远看去,不过是一支规模稍大的商队。
“将军。”偏将周虎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前面三十里,就是呼罗珊边境的第一道关卡,据斥候回报,那里驻守着阿巴罗的三万部落兵。”
三万。
三千对三万。
周虎说这话时,声音里没有畏惧,只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高仙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峦,望着山峦尽头若隐若现的烽火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溪水上的枯叶。
“传令。”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继续走,大摇大摆地走。”
午时三刻,大盛“商队”在距离呼罗珊边境关卡二十里处,被一队呼罗珊游骑拦住。
为首的百夫长骑在一匹矮小的马上,手里的弯刀已经出鞘,刀尖指着高仙之的胸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高仙之听不懂的话。
高仙之没动。
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百夫长,目光平静如水。
身旁的通译连忙上前,陪着笑脸,用呼罗珊话解释:“这位将军,我们是东边大盛王朝来的使团,奉我家招讨使之命,求见贵国国王,有要事相商。这是我们的通关文牒,这是我家将军的印信……”
百夫长接过文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高仙之,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千“商队”。
三千人,没有甲胄,没有旌旗,没有战鼓。
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货物,看起来确实像一支大商队。
但百夫长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三千人的商队?
他在这边境守了十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商队。
“等着。”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了一句,然后拨马向关卡方向奔去。
高仙之坐在马上,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个时辰后,关卡方向烟尘大起。
一支人马从关卡中涌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三千骑。
为首一人,身量魁梧,满面虬髯,身披一件虎皮大氅,骑在一匹赤红如血的骏马上,手里提着一柄比人还高的斩马刀。
阿巴罗。
呼罗珊东部边境的守将,信托国王的嫡系亲信,号称“呼罗珊第一勇士”。
他带着三千骑,在距离高仙之一箭之地处勒住马,斩马刀往肩上一扛,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商队”。
通译连忙上前,把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阿巴罗听完,没有看通译,而是直直地盯着高仙之。
高仙之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阿巴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满是轻蔑,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
“大盛?”他用生硬的通用语说,“听说过。你们的人,前几年从这里过,给过路费,我们就放行。这几年不给了,我们就抢。怎么,这次来,是来给路费的?”
通译的脸色变了。
高仙之却没有变。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听通译小声翻译完,然后点了点头。
“告诉他,”他的声音很平静,“本将军奉大盛皇帝之命,来与贵国国王商议通商之事。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只要贵国愿意坐下来谈,一切都好说。”
通译翻译过去。
阿巴罗听完,哈哈大笑。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在山谷间回荡。
“谈?”他用刀尖指着高仙之,“你们这些东边来的软脚虾,也配跟我们谈?
我告诉你,国王没空见你,识相的,把货物留下,滚回去,不识相的——”
他顿了顿,刀尖往前一指,身后的三千骑齐刷刷拔出钢刀,刀刃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刺目的光。
“老子就把你们全杀了,就跟杀一群绵羊一样。”
通译的脸都白了,他哆哆嗦嗦地把话翻译完,然后看着高仙之,等着他的反应。
高仙之没有反应。
他只是坐在马上,看着阿巴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
“好。”他说,“既然将军这么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拨转马头,对身后的三千人挥了挥手。
“走。”
三千人勒转马头,跟着他,向来的方向缓缓而去。
阿巴罗坐在马上,望着那支远去的队伍,望着那个青衫背影,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软脚虾。”他啐了一口,收刀回鞘,“走,回去喝酒!”
三千骑轰然应诺,跟着他呼啸而去。
当夜,阿巴罗在关卡中大摆宴席。
三万守军,除了轮值巡逻的,全都喝得酩酊大醉。
阿巴罗自己更是喝了一整坛马米酒,搂着两个抢来的女奴,在帐中放声高歌,唱的是呼罗珊古老的战歌,唱的是祖先如何驰骋草原、屠戮四方。
酒喝到半夜,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不是哪里不对,是整个人都不对。
四肢发软,眼皮发沉,连搂着女奴的手都使不上力。
那两个女奴早就软成一滩泥,趴在毯子上,连哼哼都哼哼不出来。
“怎么回事……”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他就倒了下去。
倒下之前,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惨叫声,哀嚎声,还有刀砍在骨头上的闷响。
他想爬起来,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他只是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帐帘被人掀开,眼睁睁看着一个青衫身影走进来,眼睁睁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高仙之。
“你……”
阿巴罗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沙哑得不像人声。
高仙之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软骨散。”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钱的量,能让一个壮汉瘫软三个时辰,本将军给你们下了十倍的量。”
他顿了顿,微微俯下身。
“你们就算三天都别想起来了。”
阿巴罗的眼睛瞪得像要裂开。
他想骂,想喊,想杀了眼前这个人,可他就是动不了。
“一个不留,杀。”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转身,走出帐外。
身后,刀光亮起。
三万呼罗珊守军,被三千大盛精锐,像杀鸡一样,屠戮殆尽。
没有反抗。
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惨叫。
软骨散下得太重,他们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刀砍在脖子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在割肉。
杀了一夜。
天亮时,关卡内外,血流成河。
高仙之站在关卡最高的烽火台上,望着脚下那一片尸山血海,望着那一条条汇成细流的血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虎浑身是血地跑上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清点完了,三万零二百七十三人,一个都没跑掉。”
高仙之点了点头。
“换上他们的衣服。”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
“将军的意思是……”
高仙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向西方。
那里,是子夜城的方向。
三百里外,呼罗珊最繁华的城池,十万百姓聚居之地。
“快一点。”他说,“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子夜城的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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