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孙山外回来,萨雅踏入沙漠孤狼的据点时,悬在崖壁上的铁索桥在身后缓缓收起,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她勒住马,回望了一眼那道窄窄的缝隙,山雾正从谷口涌进来,灰白色的雾气里什么也看不见。
她确认了三次,没有任何人影,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她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有吐干净。
据点藏在乌孙山以西三十里的一处峡谷深处。
这是沙漠孤狼经营了足足十年的老巢。
入口隐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平日里用粗大的铁索吊着一道厚木板搭成的悬桥。
桥收起来时,外人就算走到谷口,也只会以为那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峡谷两侧的崖壁上,开凿出大大小小的洞穴,有的住人,有的囤粮,有的养马。
最深处还有一股从岩缝里渗出的泉水,终年不竭,足够几万人饮用。
当年老首领选中这里,就是看中了它的易守难攻。
萨雅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族人,大步向议事洞走去。
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洞壁上插着火把,火光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人已经到齐了。
副统领阿克塞坐在左首第一席,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膀大腰圆,满脸虬髯,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狡黠的精明。
他身旁坐着几个小头领,都是跟萨雅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兄弟。
右首第一席空着,那是留给阿柏古老人的。
可老人今天没来,他很少参加这种议事,说是一群年轻人瞎咋呼,听多了心烦。
萨雅在主位落座,摘下腰间的弯刀往石案上一扔,“哐当”一声脆响。
“我们惹到大麻烦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洞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枭真的亲自带兵来了。”
富统领阿克塞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那笑声粗粝而洪亮,在岩洞中回荡。
“沈枭?那个传说中会吃人的秦王?”
他拍了拍大腿,满脸不屑。
“来就来呗,咱们沙漠孤狼在大荒纵横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对了,他带了多少人?”
萨雅沉默了片刻,吐出几个字:“至少四万甲卒。”
洞内安静了一瞬。
阿克塞的笑容僵在脸上。
四万甲卒。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但只是一瞬。
阿克塞很快又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得更加大声,仿佛在嘲笑自己的片刻失态。
他站起身,走到洞中央,环顾四周的兄弟们,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号子:“弟兄们,听见没有?那秦王带了四万人来打咱们!”
有人开始笑。
那笑声像会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很快汇成一片。
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捶着石案,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四万人,好大的阵仗!”
“咱们这峡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四万人能挤进来几个?”
“等他们爬悬崖的时候,老子一箭一个,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从天而降的箭法!”
“粮草呢?四万人吃什么?咱们这方圆三百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他们喝西北风去?”
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
萨雅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笑声,心里那点不安也渐渐被冲淡了。
是啊,乌孙山是什么地方?
这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地方。
哪条路能走马,哪道坎能埋伏,哪片林子能藏人,她闭着眼睛都能说清楚。
沈枭的四万人再厉害,进了这山,也得听她摆布。
阿克塞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端起面前的酒碗灌了一大口。
“首领,我觉着您这次是太小心了。”他抹了抹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那沈枭再凶也就是个人,不是神,
咱们在这山里跟他耗,他能耗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半年?等他粮草接济不上,自然就滚蛋了,
等他滚的时候,咱们从后面追着打,让他知道知道,这大荒到底是谁说了算!”
“对!”
“阿克塞说得对!”
“让他有来无回!”
群情激昂,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萨雅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心里那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她站起身,双手往下压了压,洞内渐渐安静下来。
“阿克塞说得对。”她的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领袖气度,“沈枭再厉害也是个人,
咱们在这山里经营了十几年,每一块石头都认识咱们,他想攻进来?让他攻!看他有多少人命往里填!”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人加强戒备,
谷口的悬桥,白天只放一半,夜里全部收起来,
崖壁上的箭垛,全部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加固的加固,
陷阱,陷坑,滚木,擂石,能用的全给我用上,让那些河西人尝尝沙漠孤狼的厉害!”
“是!”
众人轰然应诺,纷纷起身,涌出洞去。
脚步声,笑声,叫喊声,混成一片,渐渐远去。
洞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萨雅粗重的呼吸。
她重新坐下,端起酒碗饮了一口。
酒是凉的,凉得像今夜的风。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萨雅。”
萨雅抬起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洞口。
那是一个八十岁的老人,须发皆白,满脸沟壑,一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手里拄着一根木棍,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沙侵蚀了千百年的枯树。
阿柏古。
他是沙漠孤狼最老的人,也是唯一的“先知”。
据说年轻时曾经走出大荒,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见过很多很多人。
后来老了,就回到部落,再也不出门。
他不参加议事,不参与决策,只是偶尔在篝火旁,给孩子们讲一些遥远的、离奇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高耸入云的城墙,有比马跑得还快的战车,有能一箭射穿十层皮甲的强弩,有一个名字——
沈枭。
阿柏古每次讲到这个名字,都会沉默很久。
萨雅小时候不懂,现在也不懂。
“阿柏古爷爷。”她站起身,迎了上去,“您怎么来了?”
阿柏古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萨雅,望着那张年轻的脸,望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焦虑,有刚刚燃起的自信,有对未来的憧憬。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萨雅,孩子们呢?”
萨雅愣了一下:“孩子们?您是说部落里的年轻人?他们都在准备打仗,加固防线……”
“不跑么?”
萨雅愣住了。
“什么?”
阿柏古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光芒。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让萨雅心里发毛。
“我问你,他们是不是在准备逃跑?”
萨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跑?
为什么要跑?
阿柏古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咽下一口黄莲。
“萨雅,你听我说。”
他上前一步,那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萨雅的胳膊。
那手劲大得出奇,捏得萨雅生疼。
“带着那些孩子现在就跑,从后山那条小路,翻过三道梁,有一条干涸的河道,沿着河道一直往北,
走七天,能到一片戈壁,戈壁里有处绿洲,那里很少有人知道,
赶紧跑吧,留在这里,只是秦王砧板上的鱼肉再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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