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舅舅一家后，江屿帮着林静初收拾家里。
江屿刚从厨房找了块抹布出来准备擦桌子，正在拖客厅地的林静初迅速直起腰说：“江江，妈不用你帮忙，先回你自己屋里去，你舅妈刚买了葡萄过来，等会儿妈洗一串给你送进去。”
江屿没听。
在林静初的潜意识里，不论是以前江父没去世前还是现在，仿佛家里这些家务活儿天生就是属于她的。
可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家务活这种重复的机械的劳动，明明谁都可以干，谁都能取代，却古往今来，被默认为是母亲这个角色应该做的。
就好像是值在所有人脑子里的一个病毒，一代传一代，没人觉得不对，没人觉得不公，连女性自己都慢慢被洗脑般接受了这套规矩，心甘情愿地困在灶台与家务之间，把一辈子都耗在了这些看不见分量的琐碎里。
然而就算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男性能够共情妻子的辛苦，哪怕是从母亲肚子里十月怀胎痛苦万分但又满怀喜悦而生下来的儿子。
你看，就连林静初，都下意识脱口而出他的行为是在“帮”她。
而现在能共情林静初的，也只是套了一层男性外壳的“江鱼”。
何其讽刺。
江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希望，林静初女士可以不是妈妈，不是妻子，不是任何角色，只是林静初，只是她自己。
也希望，在未来的某一天，所有女性亦是如此。
江屿想到了娱乐圈里那些八五花，明明跟林静初差不多的年纪，可跟林静初比起来，却像是两辈人。
金钱可以滋养成鲜花。
苦难却能把人熬成枯木。
要不说钱是个好东西呢。
它能治好人因为穷病而生出来的各种自卑，焦虑，胆怯，可以兜底，保障足够的安全感和从容。
*
打扫完后，趁着林静初在厨房里洗葡萄，江屿越过自己的卧室，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打开了林静初的房间门。
相比于原主的房间，林静初的卧室更简单，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梳妆台，连衣柜都是江父还在世时那会儿自己打的，现在看起来已经很老旧了，柜门有一扇都是坏的。
江屿径直走到衣柜前，半蹲下来拉开最底下的一层实木抽屉。
果然，那本账本就在里头。
这是林静初的习惯了，从江父出事那会儿开始，从哪个亲戚那里借了多少钱，后面也还了多少钱，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江屿翻开，一页页看过去，上面的文字和数字瞬间就印在了他脑海里。
快速“扫描”完，江屿又把账本放回去，一切还原。
回到自己卧室后，打开手机里的计算器软件，按照脑子里的借款还款账单，江屿全给列了出来。
原主大伯家借了三万，林静初在2018年1月份连本带息的都还清了。
三叔三婶借了四万，去年也还了五万。
再就是林静初的妈妈私底下悄摸摸地给了三万，林舅舅借了七万，小姨借了三万。
中间陆陆续续一笔一笔的还款，江屿算下来，最后还剩四万多的债务。
林舅舅那剩三万，小姨一万多。
江屿松了一口气，不多了。
压在林静初背上那沉重的枷锁，终于快要卸下了。
去掉了儿子的学杂费跟生活费后，很明显林静初后面还债的速度快了很多。
江屿点开微信零钱，只留下为了应急的一千块钱，然后把剩余的钱全转到了银行卡里凑成三万整。
“笃笃———”
房门被轻轻敲响，林静初推门进来，把一盘晶莹饱满的葡萄放在了江屿面前的书桌上：“江江快尝尝，你舅妈说是在什么精品超市里买的，特别甜。”
江屿垂眸，看到了林静初粗糙，做惯了粗活，跟脸完全不匹配的手。
指关节有些粗大，手背粗糙干裂，连指缝里都还残留着一些洗不掉的污渍。
这双手，曾经也纤细白嫩过，也会涂喜欢的口红，穿漂亮的裙子，会对着镜子精心打扮。
但自从江父出了那场意外。
在原主的记忆里，小时候那个说话轻声细语，漂亮的脸上总是带着甜甜笑意的林静初就不见了。
换成了现在这个用瘦弱的双肩担起全家的母亲。
原主真是个幸运的人。
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江屿却突然想起了前世那对夫妻。
他们是在她四岁的时候离婚的，怕有个累赘不好再婚，吵了闹了无数次的两个人这次倒是意见难得统一了，把她丢给了奶奶。
理由是他们要生男孩儿。
是吧，挺可笑的。
那对夫妻都是公职，当时计划生育抓得严，如果要生二胎那工作就保不住了。
所以最后牺牲的只有她，一个女孩儿而已。
奶奶虽然对她很好，但很多时候，总是会用那种特别可惜的眼神看着她，叹气：“小鱼啊，要是你是个男娃就好了。”
男娃，男娃，看啊……连奶奶这样的老资历教师都控制不住这样的思想。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也会难过的想，为什么自己不是男娃呢，这样爸爸妈妈就不会离婚了，她也可以跟幼儿园的其他小朋友一样，是爸爸妈妈一起来接她放学。
就这样，她慢慢长大了，高中考到了市里，第一场踏进了爸爸的新家。
爸爸的新老婆没有虐待她，也没有骂她，但她就是感觉得到，那层笑脸之下的看不起，不欢迎，不耐烦，和……鄙夷。
去妈妈那边，也是一样。
妈妈的新老公会说：“她怎么又来了？不都丢给她奶奶了吗，还来我们家干嘛，你嫁给我没生个儿子就算了，还要把那个拖油瓶也带来，我告诉你，你要是再管前头那个就别过了！”
隔着一道门，她听见里面激烈的争吵。
第二天，妈妈就客气的笑着问她要不要住校，能更专心地学习。
她又不是受虐狂，听懂了言下之意后，自己掐死了心里最后那一丝念想，之后两边都没再上过门。
其实，妈妈跟新老公生了个女儿，这个消息奶奶告诉她的时候，小小的她知道后还很高兴，以为妈妈会跟新老公再离婚，这样她就又有妈妈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没再像之前那样分开呢？
小时候的她不懂，长大以后回头再看，大概是因为感情吧。
没感情的话，什么都是借口。
而她，就是没感情之下的产物。
但没关系。
江屿仰头看着林静初温柔的侧脸，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把它推到了她眼前，笑着说：“妈，这卡里有三万块钱，你拿去把家里的债还了吧。”
她现在又有妈妈了。
她一个人的妈妈。
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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