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因为这波澜，一些原本隐藏在海洋深处的结构，变得清晰可见。
他看到，从无数微小的、代表著个体的光点中，延伸出亿万道纤细、脆弱、却又无比坚韧的灵性丝线。这些丝线汇聚著，扭结著，向上攀升。
其中最受冲击的，无疑是与「黑夜」概念紧密相连的那一位。
因为在贝克兰德，黑夜女神的信徒是最多的，加上灯光碟机散黑暗的那一刻，直接在这些信徒的潜意识之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而这就是集体潜意识之海之中的波澜了。
而这也暴露出了这个世界神与信徒的关系。
神，确实是依靠信仰而存在的。
但这种依靠，并非他最初设想的那种，将信仰作为一种能源的间接利用。
而是直接利用了信徒的集体认知，来不断地塑造、定义、甚至扭曲著神明的本质。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共生关系。
比较典型的就是一人之下的世界了。
在一人之下的世界，因为先天一燕的特殊性，同样有著多种利用人类群体信仰的手段。
直接将庞大的、驳杂的众生愿力加于己身，其结果必然是自我的迷失与异化。
即便是在那个世界，性命双修、心性通明的得道高人，也难以在这种冲刷下维持本心，最终沦为众生念头的聚合体，一个失去「自我」的伪神。
而这个世界的超凡者，更是缺乏系统性的、直指心性的锻炼法门。
他们如何在这种堪称剧毒的信仰之力下，维持自身的存在？
答案，似乎就藏在他之前于超凡特性中感受到的那股「烙印」里。
那是他在不同的序列的魔药之中都找到了类似的东西聚合在一起的产物。
这东西会伴随著超凡者的成长而一同成长，最终达到某个临界点，发生某种变异。
简单来说，不管是顶层还是底层的超凡者，都只有超凡特性的使用权，而没有定义权。
真正拥有定义权的是超凡特性里面的东西……
到达一定程度之后，超凡特性就会发生变异。
而为了稳定超凡特性，神灵需要信仰来维持超凡特性的稳定状态。
这就和序列4之后的晋升仪式的原理相同……
神明，就悬在这两道深渊之间，靠著两股力量的相互拉扯，维持著一个摇摇欲坠的、脆弱不堪的平衡。只要任何一端的力量出现剧烈变化，其结果都将是跌落深渊，彻底的疯狂或者消亡。
「这个世界的神……还真是惨啊。」
埃德温的灵性体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们看似高居星界，俯瞰众生，实则不过是自身权柄与信徒认知的囚徒，在永恒的钢丝上战栗前行。他收回了投向神明的目光，转而审视自身。
既然已经洞悉了规则，那么，他便可以利用这规则。
他缓缓伸出手，在他的灵性掌心之中，周遭海洋里那些代表著「好奇」、「求知」、「探索」、「逻辑」的情绪与概念，开始向他汇聚。
伴随著他的意志，一枚晶莹剔透、仿佛由无数个微小符文构成的种子，在他的掌中渐渐凝聚成形。这枚种子的核心，是他自身的灵性，以及他所吞噬的部分超凡特性。
而它的外壳与结构，则是埃德温参考了另一个世界里，那位名为亚雷斯塔的魔法师所使用的「原型制御」手段，精心编织而成。
它不是一个简单的灵性造物，而是一个「原型」。
一个包含了「科学」、「进步」、「理性」、「实证」等一系列核心概念的聚合体。
创造它，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为了加速这个世界的社会变革进程。
当前这种依靠他个人亲力亲为地去「发明」、去「推动」的模式，终究太慢。
他需要点燃一把火，一把能够自发燃烧、自我蔓延的燎原之火。
这枚种子一旦植入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就会像一个催化剂，悄无声息地影响每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它会激发人们的求知欲，鼓励他们去质疑、去探索、去用逻辑和实验来认识世界。
其二，也是更深层次的目的，是为了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宏大实验。
他要研究信仰对于超凡特性的影响。
既然神明可以利用信仰，那么他为什么不可以？
但他要创建的，不是一个指向某个具体神祇的宗教，而是一个全新的信仰体系。
一个名为「科学」的信仰。
它的信徒，不祈求神恩，只相信规律；
它的教义，是可被证伪的公式与定律；
它的神迹，是可被重复的实验与发明。
信徒们对「科学」的每一次认同，每一次运用，每一次因其带来的便利而产生的正面情绪，都将成为这股「信仰」的力量源泉。
下一刻，他松开了手。
那枚概念的种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它只是静静地沉入这片浩瀚的潜意识之海，然后，如同一滴墨水融入清水，悄然无声地分解、扩散，化作亿万个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小粒子，向著海洋的每一个角落弥漫而去。
而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埃德温则继续推进下一步的计划。
一方面，是继续完善电磁学的理论基础。
另一方面，则是将电灯转化为可以被复制的工业产品。
城郊那座发电厂旁的空地上，新的厂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
这一次，他要建造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工业化灯泡生产线。
这远比徒手「搓」灯泡要复杂得多。
它关系到玻璃吹制工艺的标准化，关系到高真空泵的研发，更关系到如何将脆弱的钨丝大规模、低成本地加工并封装。
每一个环节，都是对这个时代工业水平的巨大挑战。
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让电灯走进千家万户。
而是为了那件真正能够改变世界格局的东西。
那就是真空管。
只有实现了灯泡的工业化量产，掌握了成熟的高真空与金属封接技术，才有可能制造出作为电子工业基石的真空二极体与三极体。
而真空管，又关系到电话、无线电广播、远距离电报……这些能够彻底颠复信息传播方式的远距离通信技术。
只有当这些技术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军事与政治价值时，那些高高在上的国王与将军们，才会心甘情愿地掏钱，动用国家的力量，帮助他去建设那张覆盖整个王国的庞大电网。
日子就在这种理论研究与工业建设交织的忙碌中一天天过去。
赞誉与诋毁依旧在报纸上交锋，但埃德温对此置若罔闻。
他在等，除了等待技术的成熟，他还在等待另一个人。
或者说，另一位存在。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贝克兰德的冬夜寒冷而漫长。
埃德温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吹熄了书桌上的煤油灯。
他躺在床上，正准备入睡，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比强烈的睡意席卷而来。
那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拉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温柔而坚定地将他的意识拖入沉眠的深渊。
这股睡意并不寻常。
埃德温的意识瞬间警醒，但却没有抗拒。
来了……
他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他穿过了一层层无形的帷幕，最终，来到了一扇宏伟、古朴、散发著静谧气息的黑色大门前。他仿佛正站在一片虚无的门厅之中。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门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著繁复而典雅的黑色长裙的女子，她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倒映著星辰，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静谧。
无需任何介绍，埃德温便知道了她的身份。
黑夜女神……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