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边境大营,深夜。
沉沉夜色笼罩千里荒原,寒风卷着沙砾扫过连绵军帐,发出呼啸呜咽之声。
整座大营寂静无声,唯有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零星响起,恪守着边关最严苛的军纪。
帅帐之内,烛火稳燃,李恒端坐主位。
桌案平铺一张泛黄羊皮古图,是西夏与大燕的边境全境地形图。
图纸之上,离州疆域被浓重朱红圈死,刺眼夺目。
去年那场边境血战,西夏数十万大军折损过半。
苦心镇守千年的离州全境沦陷,八座雄城、千里疆土,尽数归入大燕版图。
战后至今,西夏朝堂文臣弹劾从未断绝。
字字句句,皆是丧师辱国、愧对列祖列宗的苛责。
无人过问前线尸山血海,无人知晓边关将士浴血死守的惨烈。
李恒从无一辩。
朝堂庸臣不懂沙场凶险,不懂疆土博弈,只懂纸上谈兵、空言问责。
他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他只需要一场胜仗,夺回所有失地,洗刷西夏皇室的屈辱。
帐帘被冷风掀开,一道灰袍身影缓步走入。
太虚老祖白发垂肩,面容枯冷,眉宇间裹挟着化不开的阴沉。
烛火落在他褶皱纵横的脸上,衬得周身戾气愈发浓重。
他径直落坐对面案前,抬手提起酒壶,仰头倾入喉中,烈酒入腹,却未冲淡半分冷意。
“北元传讯。”
太虚老祖放下酒盏,声响低沉,
“呼延苍已然整备完毕,静待约定时日,问我西夏何时出兵合围。”
李恒目光落在朔州疆域之上,眼底寒光凛冽。
“三日后,子时整。”
“北元铁骑北上强攻泰州,牵制大燕北线主力。
我西夏大军倾巢而出,双线推进,直扑离州、越州。”
“三线开战,首尾牵制,让大燕顾此失彼,无兵可调,无将可守。”
“算盘打得稳妥。”
太虚老祖冷嗤一声,“呼延苍已是五百余岁高龄,寿元无几。
此战是他北元最后一搏,赌上毕生威名、举国兵力,只求收复失地,死后无愧先祖。”
“他赌他的余生,我夺我的疆土。”
李恒眸色冰冷,“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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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北元千里草原。
茫茫草原一片漆黑,晚风肆虐,掀起层层草浪。
呼延苍自封为主将,一身残破古旧战甲,独坐战马之上,花白长髯随风翻飞,沧桑满目。
他活过五百年岁月,历经北元五代更迭。
见证过北元鼎盛荣光,也亲历过山河沦丧、疆土被夺的屈辱。
寿元将近,他早已无惧生死。
他唯一放不下的,是祖辈传承的万里草原疆土,是一代代北元将士死守的山河基业。
大燕逐年扩张,蚕食北元边境城池,侵占草原沃土,桩桩件件,他尽数记在心底。
此战,是他收官之战,也是北元最后的复仇之战。
一名黑衣铁骑将领策马近身,躬身低语,声息压至极低:
“老祖,西夏敲定时日,三日子时,双线并举。我军各部已分批整装完毕。”
呼延苍目光死死锁住南方大燕疆域的夜色轮廓,声线沙哑厚重:
“传令全军,分批次潜行开拔。”
“每日三批,每批千人,伪装草原常规巡逻、放牧队伍,分散路线,隐匿行踪。
不许集结、不许喧哗、不许展露兵甲锐气。”
“瞒过大燕所有暗探斥候,待三日后子时,四十万铁骑全线合围泰州边境,务必把失去的领土夺回来。”
“遵令。”
将领领命转身,夜色中悄无声息传令而去。
茫茫草原之上,零星黑影分批动身,散落四方,融入漆黑夜色,看似零散无序,实则暗藏雷霆杀机。
呼延苍静立马上,望着陆续消失的队伍,久久未动。
“此战之后,北元再无战事。”他低声自语,字句沉重。
身旁一众将领垂首肃立,无人应声。
他们皆知,此战若败,北元精锐尽灭,疆土彻底沦陷;
此战若胜,北元可重振国威,延续基业。
——————
大燕西线边境,离州城楼。
夜色寒凉,霜气凝空。
镇西侯韩昭一身铁甲披身,立在城头最高处,远眺西方西夏边境方向。
天地苍茫,视野空旷,飞鸟绝迹,万物沉寂。
他已然伫立一个时辰,双腿僵硬发麻,却始终未曾挪动半步。
十几年沙场拼杀,练就他一身敏锐战感,此刻心底莫名萦绕着一股极强的危机感。
无迹可寻,无据可依,却沉甸甸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城下离州城内,市井安稳,百姓安居乐业。
沿街商铺灯火通明,百姓往来穿行,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盛景。
表面万事平和,太过安稳,安稳得反常。
久经战事的直觉告诉韩昭,暴风雨来临之前,往往皆是这般死寂假象。
西夏新败不久,失地之仇未报,绝不可能安分驻守,其中必然暗藏阴谋。
一名斥候副将快步登楼,气息急促,躬身禀报:
“侯爷,西路暗探回报,西夏大营一切如常,营帐完好,炊烟不断,士卒照常操练,无大军集结、拔营异动。”
韩昭眉头骤然紧锁,眼神愈发凝重。
“无异动?”
“回将军,毫无异常。”
韩昭摇头,目光扫过整片西线原野,沉声下令:
“传令下去,加派十倍斥候。”
“探查范围向外延伸两百里,舍弃常规瞭望探查,重点搜查山野密道、林间踪迹、土地踏痕、粮草车辙。”
“西夏人隐忍蛰伏,必是暗中布局,切勿被表面假象蒙蔽。”
“末将遵令。”
——————
越州城楼。
夜风穿城,拂过城楼栏杆。
自从越王慕容涛死后,这里的守将由钱万里担任。
守将钱万里凭栏独坐,手边摆放一壶烈酒,自斟自饮。
酒液入喉,难解半分心底惶恐。
桌下,他的双腿始终微微颤抖,从未停歇。
他生性温善,不善杀伐,身居守将之位,从无开疆拓土的野心。
唯一心愿,便是护越州三十万百姓安稳度日。
他怕死,怕城破战乱,怕生灵涂炭,怕满城百姓流离失所、惨死刀兵。
手下士卒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将军,西夏边境依旧毫无动静,大军未曾调动,无任何出兵征兆。”
钱万里缓缓点头,神色愈发沉郁。
虽然他不喜打仗,但好歹也是有着十几年兵龄的将军。
他清楚越是这种风平浪静,越是容易暗藏杀机。
前段时间西夏内部的动静他也是知道的,如今西夏的这种反常举动,让他升起了很大的疑心。
“继续探查,昼夜不歇,有丝毫异动,即刻传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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