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玄色官袍衬得他肩背愈发挺拔。
指尖隐在袖中,没什么多余动作,只周身那股拒人的冷气,漫得周遭温度都低了几分。
燕雪容眸底掠过一丝异样的光,快得像风过水面,转瞬就没了痕迹。
她缓缓弯起唇角,梨涡浅陷,端得是温婉得体,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俏皮。
“聿哥哥开口,我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她指尖轻轻绞了绞裙角,抬眼时眼波像浸了春水样,软乎乎勾着人。
她往前轻挪一小步,距离拉近了些,才敢仰起头看他。
声音软下来,裹着几分不自知的撒娇意味,“不过,聿哥哥,我们都是儿时就相识的。”
“你小时候一直叫我‘燕五’,怎么如今反倒要添上‘姑娘’二字,多生分呀?”
她微微歪了歪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光,“不如,你还是叫我容儿吧?”
发间珠钗随着动作轻晃,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等着他应声。
楚慕聿眉峰没动,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半步,恰好拉开了逾半臂的距离。
他声音不紧不慢,连语调都没起伏,满是疏淡的客气。
“小时候那是垂髫稚子,不知礼数。”
“如今你我皆已成年,古人云‘男女七岁不同席’,该守的礼数还是要守。”
“若是让人听见了‘容儿’这样的称呼,传出去有损燕五姑娘的名节。”
他目光平平静静扫过她的脸,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对面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
燕雪容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淡去了大半。
她飞快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了好几下。
不过片刻,她又重新抬起头,扯出一抹得体的笑:
“聿哥哥还是我记忆里的那个聿哥哥,从小就知书达理,最守规矩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
她话头刚起,就被打断了。
“燕五姑娘。”楚慕聿直接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没给她留半分转圜的余地,“其实你也不便再唤我‘聿哥哥’了,若是让人误会,对你不利。”
他话音落,亭外的风刚好扫过,卷起廊下的落花,更添了几分冷意。
燕雪容的脸色这下彻底端不住了,血色一点点从脸颊退下去。
她轻轻咬着下唇,下唇被贝齿压出浅浅的印子,眼眶慢慢泛起红意,像蒙了一层雾。
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一字一句问得小心翼翼,“聿哥哥……你、你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越收越紧,帕子边角都被揉得发皱,连呼吸都透着紧张。
楚慕聿没应声,陷入了沉默。
脑海里忽然闪过无数画面:禅房窗前清瘦的背影,秦可意含笑的眉眼,沈时序趴在地上喊“逍王”时那张恨毒的脸,还有阿依慕漫不经心吐出“给了”两个字的模样。
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枝枝。
枝枝。
枝枝。
那个名字在心底翻来覆去滚了三遍,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慢慢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像风。
“没有。”
燕雪容悬着的心猛地落了地,长出了一口气。
眼里的泪花还挂在长睫上没掉,嘴角已经先一步弯了起来,像雨后初开的花。
楚慕聿看着她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淡得像水。
“你想叫我什么,便叫什么吧。”
他没再看她,转身往凉亭外走,负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他心里清楚,燕雪容来得正好。
她是最完美的挡箭牌,能堵上所有人的嘴。
他和枝枝之间隔着的东西太重,重到他连伸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需要这么一个人,挡住那些探究的追问,那些八卦的目光,挡住京城里“为何楚慕聿忽然不和沈家姑娘来往”的闲言碎语。
燕雪容主动送上门来,倒是省了他不少功夫。
燕雪容快步跟在他身侧,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知道多少,方才的委屈早就烟消云散。
脸上重新浮起娇俏活泼的神气,连眼睛都亮了不少。
“聿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山西?”
“伯父还曾开玩笑,说要与燕家结秦晋之好呢。”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
她一边走,一边偷偷抬眼打量他的侧脸,声音里裹着软软的感叹。
“聿哥哥比年少时长高了好多。”
她说着,忽然停住脚,一下子站到他面前。
抬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指尖堪堪只够到他的肩头。
她仰着红扑扑的脸,像一枝刚被春雨洗过的桃花,娇怯怯的,身高堪堪只到他胸口。
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这个姿势实在太过亲密。
脸颊唰地一下更红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慌忙收回手,往后急退半步,埋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出。
指尖烫得厉害,连心口都跟着砰砰直跳。
楚慕聿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没接话。
他转身往花园深处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方才的窘迫。
燕雪容在原地愣了一瞬,轻轻咬了咬下唇,提裙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到花园凉亭时,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整套青瓷茶具。
楚慕聿撩袍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提起茶壶,动作沉稳流畅,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
他指尖推着青瓷杯沿,慢慢把杯子推到燕雪容面前,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听说我父母是在风陵渡遇到劫匪,之后幸得燕五姑娘搭救。”
燕雪容端起茶杯,垂着眼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抿了一小口。
她轻轻点了点头,开口回道。
“是,当时我正从风陵渡的大纯阳万寿宫问道而归。”
“半路上听到前方有打斗声,便命随从前去查探。”
“随从回来禀报,说是一帮当地劫匪在打劫过路的老夫妇。”
她放下茶杯,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在青瓷杯沿上来回摩挲。
“我便让随从出手相救,救下之后自报家门,伯父伯母一听我姓燕,立刻问了我父亲的名讳,这才认出我来。”
楚慕聿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握在手里慢慢转着,杯沿的热气氤氲了他的指尖。
燕雪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聿哥哥问这个,是……”
“没什么。”楚慕聿放下茶杯,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贼子敢伤我父母,我总要追问个究竟。”
“我必要命当地官员将其一网打尽,要亲自了了这桩心头恨。”
他说这话时,语调依旧平静无波,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狠辣,却像刀锋映出的寒光,冷得刺骨。
燕雪容被那眼神惊得愣在原地,浑身都僵了一下,手里的茶杯晃了晃,差点就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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