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透,王根生就带人出了村。
没火把。
没马。
三个人,全贴着山影走。
走在最前头的是王根生。
后面跟着一个老侦察兵,一个刚从侦察排预备组里拎出来的小个子战士。
老兵不说话。
小个子更不敢说。
他知道今晚这趟不是去杀人,是去替全团找一口能喘气的缝。
找不着,这仗还得继续闷着打。
找着了,杨村就能翻身。
翻不翻,就看前面那个一直不回头的人。
王根生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踩实了。
脚下是碎石,滑一下,能滚出半坡响动。
他专挑石缝和硬土下脚,踩完还要停一息,听听山坡有没有回声。
前头过了一道断沟,他抬手一压。
后面两个人立刻蹲下。
山梁对面,有鬼子的探照灯扫了一圈。
灯光没打过来,只是在远处山腰上晃了一下。
王根生没抬头。
等那点亮晃过去,他才继续往前。
三个人绕了一个大弯。
没走熟路。
熟路往往是人最多的地方,也最容易被人算准。
他们最后停在一片乱石坡后头。
再往前六百来米,就是旧山路东侧那几处阵地。
这位置不算近。
但够看。
王根生把身子压进石缝,先伸出夜视仪,看了一眼。
山路口那边立刻亮了。
三个阵地,果然是品字。
中间高,两翼低。
中间那块硬土台子上,压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
枪口一左一右,正卡在山路入口和坡下弯口。
谁从正面来,得先吃这两条火舌。
两侧土包后头还各埋着一个掷弹筒位。
射界收得很紧。
不是为了远打,是为了补死角。
王根生看完一遍,夜视仪往下移了移。
绊线有。
暗伏哨也有。
东坡下还有一截低矮胸墙,后头至少趴着两个人。
这不是封路。
这是等人送命。
后头的小个子战士咽了口唾沫。
王根生没回头,伸手往地上一按。
意思很明白。
别动。
别出声。
他把夜视仪递给老兵。
老兵看了一会儿,把手指在地上轻轻点了四下。
四个隐点。
王根生点头。
随后摸出怀里的底图,压在石头背面,用铅笔一点点标。
中阵。
侧阵。
机枪。
掷弹筒。
明哨。
暗哨。
风从山沟里灌上来,贴着脸刮过去,凉得人牙根发木。
王根生一动不动。
他趴过不少地方。
烂泥坑里趴过。
雪窝子里趴过。
死人堆边上也趴过。
这种碎石坡最难熬。
骨头被石棱顶着,时间一长,肉先麻,再疼,最后整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似的。
可这时候,麻了反倒是好事。
没知觉,就不会乱动。
第一轮换岗,是在半个多小时以后。
中阵左侧那个哨兵先起身。
人影一晃,从沙袋后头缩了下去。
王根生把夜视仪抬高一点,盯着东侧第三阵地。
那边原本坐着个人,头盔压得很低,时不时往坡下探一下。
可当中阵那边传来口令声后,他也起了。
起身,猫腰,顺着交通沟往后撤。
王根生眉头没动。
新哨没上来。
第三阵地空了。
他盯着那块地方,右手已经悄悄摸到表上。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坡口还是空的。
中阵那边倒有人影来回走,像是在对口令,交接枪支。
东侧第三阵地却始终没人补上。
老兵在后头也看明白了。
他呼吸一下子轻了不少。
小个子战士眼珠发直。
十五分钟后,一个新哨才从后头绕出来,顺着斜坡跑到第三阵地,趴下,探头,看坡下。
到这时候,盲区才算补上。
王根生没急着记。
只在心里先压住。
一次不算数。
鬼子偶尔磨蹭一下,不值钱。
真正值钱的,是第二次还一样。
山上又恢复了静。
三个人继续趴。
风没停。
小个子战士左脸贴在石头上,半边脸已经冻木了。
鼻子里发痒。
他想打喷嚏,死死忍着,眼泪都憋出来了。
后头老兵伸手,把两根手指压在他后背上。
稳住。
再过一阵,坡下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短短一声。
小个子心都提起来了。
王根生却连眼皮都没抬。
狗叫不怕。
真怕的是狗一直叫。
一声,多半是闻着什么野味,或者看见山鼠。
要真发现了人,下面早就有灯扫上来了。
果然,下面没动静。
又过了快一个钟头,第二轮换岗到了。
这回王根生盯得更死。
先是中阵右侧有两个人碰头。
接着,东侧第三阵地的旧哨再次撤了。
还是同样的路。
还是同样的动作。
人一走,那块地方又空了。
王根生手指压住表盖,心里一息一息地掐。
八分钟。
十分钟。
十二分钟。
后头小个子战士已经不敢喘大气了。
第十五分钟,新哨才上来。
没早一息。
也没晚多少。
第二次。
一模一样。
王根生这才把表收回去,拿笔在底图旁边写下几个字。
东三。
空十五分。
可入。
写完以后,他没立刻撤。
还不够。
能不能入,不只看有没有人,还得看脚下能不能走。
他把夜视仪顺着第三阵地东侧一点点往下移。
那边有一道细长的黑线,贴着坡根走。
白天看,多半就是条排水沟。
现在在夜视仪里,沟沿两侧的颜色比别处浅一点,像是被雨冲过。
他盯了一会儿,发现两个细节。
第一,沟口没有绊线反光。
第二,鬼子巡逻的兵从上头下来时,脚步绕开了沟沿,不是怕踩雷,而是嫌碎石滑。
真有雷,巡逻兵不会靠这么近。
王根生又往那边看了几眼。
沟底铺的是碎石。
石头大小不一,积水退得快。
这样的地方,埋雷不稳,雨一冲,土色也压不住。
可沟底看着干净,没有新翻过的痕。
他心里有数了。
六个人。
压低身子。
顺着沟走。
十五分钟,够。
后头老兵凑近一点,嘴几乎贴到地上。
“要不要再等一轮?”
王根生摇头。
“够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再等,天要亮。”
老兵不吭声了。
小个子战士这才偷偷换了口气,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总算能松一点。
可撤的时候比来时更难。
来时,山上人还松。
现在鬼子刚换完岗,哨兵眼睛最亮。
王根生没从原路退。
他带着两人先往左爬了三十多米,又借着一块突石遮住身形,溜进一道干沟里。
整个过程,三个人没站过一次。
全靠肘和膝盖往前拱。
爬到山背面,小个子战士才发现自己棉裤膝盖都磨穿了一层。
王根生还是那副样子。
呼吸没乱。
脚步也没乱。
像刚才那三个小时,对他来说只是趴了一会儿。
离开鬼子阵地视线后,老兵才低声问了一句。
“真能进?”
王根生回了一句。
“能。”
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顶用。
三个人没再耽搁,连夜往回赶。
回到杨村时,东边天色已经发青。
团部里灯还亮着。
凌天没睡。
桌上地图摊着,边上压着一只搪瓷缸子,水早凉了。
王根生进门,先把底图放到桌上。
“看清了。”
凌天伸手按住那张图。
赵刚和李云龙也都在。
三个人一起低头。
王根生拿铅笔一点点说。
“三个阵地,品字。”
“中间两挺九二式。”
“两翼掷弹筒补火。”
“明哨四,暗哨至少四。”
“东侧第三阵地,换岗时空档。”
李云龙立刻问。
“多久?”
王根生回得很干脆。
“十五分钟。”
李云龙眼睛一下就亮了。
“娘的,还真让你挖着缝了。”
赵刚盯着图,问得更细。
“是不是偶然?”
“不是。”
王根生说。
“看了两轮。”
“都一样。”
凌天没插话,只是用手指沿着图上的第三阵地往东侧一点点滑。
他滑到那条细沟位置,停了下来。
“这儿呢?”
王根生看了他一眼,补上最后一句。
“第三阵地东侧,有条排水沟。”
“沟底铺了碎石,没有埋雷。”
“十五分钟够摸进去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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