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窨子里的温度逐渐趋于稳定。惨白的磷火舔舐着干柴,发出微弱的“劈啪”声。
极度紧绷的神经在摄入高能蛋白质后终于得到了舒缓,林缺靠在长满青苔的泥墙上,感受着久违的饱腹感,甚至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但这种惬意并没有持续太久。
“林缺。”
顾异一直坐在阴影里,视线从跳动的火苗转移到了这位初级档案员的脸上。
林缺浑身一激灵,刚刚放松的肌肉瞬间绷紧,结结巴巴地回应:“在……我在!您……您有什么吩咐?”
顾异没有理会他的恐慌,而是问道:“如果让你能够百分之百、绝对地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血肉组织……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极其突兀,甚至有些荒诞的问题。
林缺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疑似拥有极高智慧、能大变活人的人形收容物,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揣测对方抛出这个问题的致命陷阱。
但他不敢不答。
“这……这要看控制的精度达到了什么级别。”
林缺咽了口唾沫,身为RSCP科研人员的职业素养让他本能地开始咬文嚼字。
“如果是宏观的肌肉和骨骼级别的控制,那意味着您可以切断痛觉神经、强行锁死血管停止大出血,或者通过肌肉的极限挤压,爆发出远超常人的力量,甚至能像章鱼一样改变骨骼排列,钻进极其狭窄的缝隙里……”
“微观呢?”
顾异打断了他,“如果是细胞级别。”
顾异回想起了自己那张C级卡牌。
那张卡牌赋予他的,正是对自身血肉“最高管理员级别”的修改权限。
“细胞级别……”
听到这个词,林缺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在消遣自己,但看着顾异那双认真且深邃的眼睛,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疑似拥有极高智慧的怪物,是真的在和他探讨某种可行性。
作为RSCP的科研人员,哪怕只是一个初级档案员,但涉及到自己的专业领域,林缺稍微压下了心头的恐惧,开始顺着这个极端的假设往下推演。
“细胞级别的绝对控制……”
林缺深吸了一口气,语速随着思路的打开开始加快,“那就等于打破了人类的生物学上限,彻底重写了人体的物理参数。”
顾异微微眯起眼:“继续。”
“人体的潜能是被基因锁死的。”
林缺盯着地上的火堆,渐渐进入了状态,大脑顺着这个极端的假设开始放飞想象。
“比如骨骼,如果您能精确控制成骨细胞,就可以强行将十二对肋骨增生、钙化,融合成一块没有缝隙的实心骨板。再把骨骼里的钙和磷压缩,排列成类似碳纳米管的微观结构。到那时候,哪怕是12.7毫米的穿甲弹打在您胸口,也最多留下一点骨裂,根本伤不到内脏。”
“不仅是骨骼,还有器官。您可以在胸腔里捏合出第二颗心脏作为备用引擎,重塑大动脉的走向;甚至在五脏六腑之间生成一层极其浓稠的非牛顿流体保护膜。这样就算被一辆时速八十公里的装甲车正面撞飞,您的内脏也能保证零破裂。”
林缺越说越顺畅,眼神里透着属于研究员在推演时的专注:
“再比如线粒体,如果您强行让它们超频裂变,瞬间释放巨量的ATP……也就是三磷酸腺苷,为您提供能量。您哪怕只是挥出一拳,产生的动能都足以击穿轻型坦克的正面装甲!当然,前提是您得先把肌肉纤维压缩成钢缆级别,否则那一拳挥出去,您自己的胳膊会先被恐怖的反作用力撕成肉泥。”
一旁的白小九盘腿坐在火堆边,手里端着个破木棍。
他听着林缺嘴里疯狂往外蹦的“非牛顿流体”、“线粒体”、“ATP”,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迷茫。
这都啥玩意儿?城里人念咒都这么晦涩吗?ATP是个啥?一种能让人力大无穷的大馒头?
小九听得昏昏欲睡,但眼角余光瞥见顾异听得极其认真,他生怕被这位大佬瞧不起,觉得他是个没见识的乡下土包子。
于是,小九立马挺直了腰板,做出一副恍然大悟、频频点头的高深模样。
直到林缺说出“击穿坦克”这种粗暴的例子时,小九才终于逮到了插话的机会。
“对对对!我就说嘛!”
小九猛地一拍大腿,装作非常懂行的样子,“这不就是跟咱关东的‘黑虎掏心’和‘金刚罩’一个道理嘛!那个什么A……A屁,肯定就是大仙体内的罡气对不对!我懂,这题我懂!”
林缺就像看智障一样看了小九一眼,根本没有理会这个废土文盲的胡言乱语。
他的思路已经被彻底打开了,科学推演的乐趣完全压制了先前的恐惧,甚至不由自主地连比划带说:
“不仅是力量强化,如果您对细胞的掌控足够入微,您甚至可以跨越物种的界限,把自然界千万年进化出的极端器官,全部重组到自己身上!”
“比如视觉,您可以改造视网膜,在眼球里催生出第二个中央凹,让感光细胞密度增加五倍。到时候您的眼睛堪比猛禽,甚至能看穿一公里外猎物留下的紫外线痕迹!”
“比如隐蔽,您可以改变表皮细胞,像深海头足类动物一样铺满受神经脉冲控制的虹彩细胞和色素体。0.1秒内就能实现完美的光学变色,和周围的水泥墙壁融为一体!”
“甚至,您可以将小臂内部的肌肉重组为一个极其致密的高压储液腔。瞬间抽调高浓度血液或胃酸,利用肌肉极速收缩产生高达四千PSI的恐怖压强,从指尖喷射出初速超过音速的高压血箭。在二十米内,这种活体水刀能极其丝滑地切断五厘米厚的实心钢板!”
“甚至于改变红细胞的极限储氧让您在深水闭气几个小时,或者将肌肉细胞转化为电击细胞释放几千伏特的电磁脉冲……这都在理论的允许范围内。如果您最终能精确控制细胞核里的端粒修复,打破海弗里克极限……”
林缺说到这里,因为太过亢奋,上半身几乎探入了顾异所在的阴影边缘。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低着头的嘉拉毫无征兆地抬起了那双只有眼白的空洞眸子,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林缺狂热的表情猛地一僵,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地补完了最后一句话:“如果……如果能控制细胞的端粒修复……那是理论上物理层面的……永生。”
顾异静静地听着,并没有在意林缺的失态。
林缺描绘的这些场景,确实是他那张C级卡牌理论上能够达到的极限。
但顾异很清楚现实和理论的差距。他敏锐地抓住了这套设想中最致命的漏洞。
“但这里面有个问题。”顾异开口打断了林缺的畅想,“人脑的处理能力是有极限的。”
顾异回想起自己在下水道里第一次尝试长出骨刺时,那种仿佛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如果我根本不懂骨骼强化的具体微观结构,也不知道重组血管时该怎么避开新生的肌肉。”
顾异看着林缺,认真地问道,“只是一味地对身体下达变得更硬或者长出利刃的模糊指令,强行改变,会怎么样?”
林缺的表情滞了一下,从刚才的学术畅想中回过神来。
“会失控。”
林缺干涩地给出了答案,“人体有几十万亿个细胞,这是一个极其精密且脆弱的平衡系统。如果您有了控制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生物学知识来精细引导……”
“那些模糊的指令会导致细胞陷入无序的疯狂增殖。您不会长出坚硬的骨刺,而是会长出畸形的肉瘤;骨骼可能会刺穿您的内脏,新生的肌肉会生生绞断您的血管,造成大出血。”
林缺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您这是在人为制造最恶性的癌变。如果强行瞎搞,不用别人动手,您自己就会把自己玩死,变成一摊崩溃的烂肉。”
“沙——”
林缺的“烂肉”两个字刚落音。
顾异身后的阴影里,极其突兀地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
那是嘉拉手里的那把生锈刻刀,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划过。
这道细微却刺耳的诡异声响,配合着林缺刚才描绘的“肉山癌变”的恐怖画面,让破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小九吓得缩了缩脖子,林缺更是马上闭紧了嘴巴。
不过顾异到是没在意这些小插曲,他开始思考起来。
林缺的话,虽然难听,但点透了顾异一直以来的困惑。
为什么那些拥有诡异力量的人那么容易失控发疯?因为这股力量虽然强大,却没有任何安全指引。
脆弱的认知和贫乏的知识,根本驾驭不了那种宏大且精密的微观操作。
想要真正掌握那张C级卡牌的力量,减少肉体畸变的痛苦和精神的负荷,他就必须用极其严谨的科学知识,去引导细胞的每一次改变,而不是单靠直觉去瞎折腾。
顾异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林缺身上。
“你刚才说的钛合金骨骼重组,还有那个什么……ATP超频。”
顾异随手从火堆旁捡起一截烧黑的木炭,扔在林缺脚下的泥地上。
“从最基础的细胞学和人体解剖学开始。”顾异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绝对意志,“从今晚开始,你负责教我生物学和人体解剖学的基础知识。”
正沉浸在专业探讨里的林缺愣住了。
他看了看外面呼啸的暴风雪,又看了看这四面漏风的地窨子。
社畜的悲哀涌上心头。
“在……在这种地方?现在?教您生物学?”
“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林缺捡起木炭,欲哭无泪,“从细胞核的结构开始讲,可以吗……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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