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集:天津
第七天,他们到了天津。
船靠岸时,天已经快黑了。向德宏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城。天津比福州大得多,码头也比福州的大,停着各种各样的船——渔船、货船、客船,还有几艘挂着外国旗的洋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吵得人脑仁疼。
“大人,”刘船主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到了。我得在码头等两天,等货装齐了再走。您要回船,就来这儿找我。”
向德宏点头。他跳下船,站在码头上。脚踩在实地上,却觉得脚下发软。在海上漂了七天,他的脚已经不习惯踩在不会晃的东西上了。他站不稳,晃了一下。郑义扶住他。
“大人,您没事吧?”
向德宏摇头。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搬运工,看着那些货箱,看着那些他看不太懂的中文招牌。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鱼腥味、还有热腾腾的包子味。这是天津,不是福州。他得往前走。
“大人,”郑义说,“咱们去哪儿?”
向德宏想了想。“先找地方住下。然后去打探李鸿章大人的行踪。”
他们离开码头,走进一条热闹的街道。街上铺面一家挨一家,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门口都挂着幌子。一个剃头挑子摆在路边,师傅正给一个老头刮脸,老头仰着脖子,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两个小孩追着一只狗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阿勇身上。阿勇闪了一下,骂了一句,小孩嘻嘻哈哈跑远了。
他们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客栈在一条小巷子里,很偏僻,很安静。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光晕昏黄。老板是个老头,驼着背,走路很慢,像一只老龟。他看见向德宏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们腰间挎的刀上停了一下。
“几位从哪里来?”老板问,声音沙沙的。
“福州。”郑义说。
“做什么生意?”
“茶叶。”郑义面不改色,“去北京找买家。”
老板又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多问,收了钱,给了三间房。三间房都在后院,挨在一起,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边放着几个木桶。
向德宏住在中间那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他把海图摊在桌上,看着那些红线。从天津到北京,还有几百里路。他不知道要走多久,只知道不能停。
“大人,”郑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吃点东西。您一天没吃了。”
向德宏接过来,面条是粗的,汤很咸,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两片薄薄的肉。他吃了几口,放下碗。“打听到了吗?”
郑义在他对面坐下。“打听到了。李鸿章现在在天津,在直隶总督衙门。他刚从北京回来,这几天都在衙门里。”
向德宏站起来。“能见到吗?”
郑义摇头。“不好说。他的府邸外面有兵守着,一般人进不去。我在门口转了半天,看见好几个穿官服的进去,都被拦下来盘问。咱们这种身份,怕是连门都靠近不了。”
向德宏沉默。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等。”他说。
第二天一早,向德宏出门了。他换上那身半旧棉袍,把那两块玉贴身藏好,把那把短刀别在腰间。他让郑义留下照顾林义,自己一个人出去。
他走出客栈,朝直隶总督衙门的方向走去。天津的街道很宽,很直。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行人的脚步很快,每个人都在赶路,好像身后有什么在催。向德宏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记下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路口,万一有事,他得知道往哪儿跑。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很大的宅子。灰砖墙,黑漆门,门前的石狮子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门口站着两个兵,穿着号衣,手里端着枪,枪上上着刺刀。门口还停着几顶轿子,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在门房里喝茶说话。
那就是直隶总督衙门。
向德宏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座宅子。他看了很久。门开了,出来一个穿补服的官员,上了轿子,走了。又出来一个,骑上马,走了。又进去几个,被门房拦下,递了名帖,等了一会儿,才被领进去。他看不见李鸿章,只看见那扇黑漆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他站了一个时辰。腿站酸了,眼睛看花了。他转过身,走回客栈。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不是他不睡,而是真的睡不着。
心里有事情搁着,所以,不想睡,不能睡,也不敢睡。
他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解决目前面临的困境。
这不只是困境,简直是死局。
没有特殊的手段是无法解开的。
他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要写一封请愿书,写给李鸿章。纸是客栈里的黄草纸,粗糙得很,笔尖在上面划,会起毛。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很用力。
“直隶总督李鸿章大人阁下:琉球国遗臣向德宏,谨呈。琉球自洪武五年入贡中国,至今五百余年,恭顺不渝。今日本无故废琉置县,虏王尚泰,囚于东京。琉球遗民,流落四方,生不愿为日国属人,死不愿为日国属鬼。恳请大人上奏朝廷,保全琉球社稷,存藩属之体,彰天朝之恩。”
他写了一个时辰。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请愿书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两块玉,贴着那包火药,贴着那把短刀。
“大人,”郑义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紧,“有人跟着我们。”
向德宏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人?”
“不知道。从码头跟到客栈,天黑的时候还在外面转。我看见一个人站在巷口,穿黑衣服,看不清脸。我出去的时候,他走了。我回来,他又出现了。”
向德宏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街上很暗,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把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巷口空空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眼睛亮亮的。
“也许是日本人的探子。”他的声音很轻。
“那怎么办?”
向德宏沉默了一会儿。“不管他。该做什么做什么。明天我再去衙门。”
郑义看着他。“大人,您一个人去?我陪您。”
“不用。人多反而扎眼。你留下,看好林义。”
郑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郑义。”向德宏叫住他。
郑义回过头。
“刀不离身。”
郑义拍了拍腰间的刀。“明白。”
向德宏一个人坐在屋里,灯还亮着。他把那张海图又看了一遍,那些红线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从天津到北京,还有几百里路。他不知道李鸿章会不会见他,不知道见了之后会不会答应。他只知道,他得去。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竹柝声。咚,咚,咚。三更了。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中。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他听见院子里的声音。郑义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是在巡逻。阿勇的磨刀声,一下一下,刺刺的。林义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怕吵到别人。他听见墙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试探。那脚步声从巷口走过来,走到客栈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向德宏睁开眼睛,手按在刀柄上。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他等了很久,没有再听见。他松开刀柄,靠在墙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眯了一会儿。他梦见自己站在总督衙门前,门开了,李鸿章走出来,看着他。他跪下去,把请愿书举过头顶。李鸿章接过去,看了一遍,撕了。纸片在风里飘,像雪花。
他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亮了。一线灰白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
他坐起来,把刀别好,把玉贴好,把请愿书揣进怀里。他走出房间。院子里,郑义正蹲在井边洗脸,水很凉,他洗得龇牙咧嘴。阿勇和阿力在收拾包袱,林义拄着木棍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大人,”林义看见他,“今天还去?”
“去。”
“我陪您。”
“你的腿——”
“能走。”林义打断他,“我走得不快,可我能走。万一有事,我还能挡一下。”
向德宏看着他。林义的眼睛很亮,和那天夜里在那霸港一样亮。
“好。”他说。
他们走出客栈。向德宏走在前面,林义跟在后面,拄着木棍,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晨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咸咸的,腥腥的。向德宏深吸一口气,攥紧怀里的请愿书。
他不知道,在他们身后,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巷口,看着他们走远。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向德宏又去了总督衙门。
林义拄着木棍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喘几口气。向德宏放慢脚步,等他。
“大人,您别等我。”林义说,“我慢慢走,丢不了。您先去,我随后到。”
向德宏看着他。林义的额头上全是汗,脸很白,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一起走。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总督衙门那条街。向德宏让林义在街角的一个茶摊坐着等,自己走到衙门对面,站在那里。
他站了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晒得他头皮发麻。他看见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穿官服的,穿便服的,骑马的,坐轿的。门房迎来送往,忙个不停。可他没有看见李鸿章。那扇黑漆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始终没有他要等的那个人。
他正准备回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可向德宏听见了。不是普通行人的脚步,是冲着他来的。他没有回头,手已经伸进怀里,摸到那包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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