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个工人都悄悄看了过来。
陈工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被人当众这么训过,脸瞬间涨得通红。
王科长见他吃瘪,语气更洋洋得意:
“我可提醒你,今年职称评定的名额本来就少,你这岁数,再熬一届就该退了。
这次,要是评不上高级工程师,工资、退休金、住房,全都得受影响。”
陈工喉结动动,没敢接话。
这正是他最痛的地方。
熬了大半辈子,就差这最后一步。
偏偏对方总能捏着他的七寸。
王科长往他工具箱上瞥了一眼,语气带着敲打:
“最近外面有人,在挖咱们厂的人,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人是厂里培养的,技术是厂里的。
要是你们中间,有人敢动歪心思,别说职称,连你们现在的岗位,都保不住。”
“王科长,我……我没动歪心思。”
陈工知道对方在指他,低声辩解。
“没动最好。”
王科长步步紧逼,“谁要真敢跟外面的人,勾勾搭搭,我这边直接卡你们档案、卡调动、卡鉴定。
到时候你走不走得了,留不留得下,全看表现。”
他轻轻拍了拍老陈肩膀,语气软和一些:
“老陈,你儿子不是还想进咱们厂子弟岗吗?安分守己,这事我还能帮你说说话。你要是不听话……”
后面的话没说完,却比骂一顿更伤人。
陈工攥紧了手,指节发白。
他这一辈子,技术过硬、踏实肯干,
可即使在科长,这种最低级别的领导面前,
还是连一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职称、房子、儿子的工作、退休金……
全捏在人家手里。
王科长见敲打够了,丢下一句:
“下午把那批器械的图纸重新整理一遍,下班前交我办公室,少一根线、一个数据不对,你自己负责。”
说完,背着手扬长而去。
陈工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陈工鬓角的白发,微微颤动。
他缓缓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名片,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名字和地址。
他还有选择的资格吗?
他盯着看名片很久,指节越攥越紧,直到纸张被捏得发皱。
一辈子都在厂里熬,熬到头发白了、腰弯了,到头来,连一句我想换个地方都不敢说。
不是不想,是不能。
陈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微弱的光,彻底暗下去。
他手指一用力,将名片从中间狠狠撕开。
一声轻响,撕碎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八半……
直到整张名片变成一堆碎纸片。
他走到墙角的垃圾桶旁,手臂一扬,碎纸簌簌落进桶底,被灰尘和废纸瞬间淹没。
好不容易下班,已经是晚上八点。
陈工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家,一推门,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妻子半躺在炕边,脸色发白,嘴唇微微发干。
她得的是严重的糖尿病,这些年药没断过,身子一天比一天虚,走路都费劲,
家里家外,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回来了?”
妻子声音轻得像飘着,“饭在锅里温着……”
陈工嗯了一声,强打起精神,想去给妻子倒杯水。
可刚一转身,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儿子吊儿郎当地走进来,眼神一瞟就落在他身上。
“爸,给我点钱。”
“又要钱?前几天不是刚给过你?”
“那点够干什么用的。”
儿子不耐烦,“我跟朋友出去办事,手头紧,你快点。”
陈工心里一阵发酸。
妻子常年吃药要花钱,家里柴米油盐要花钱,
他一个老工人,工资就那么点,处处抠着省着。
儿子年纪不小,却不务正业,整天游手好闲,只会伸手要钱。
他压着嗓子:“我真没多余的钱了。你妈这身体……”
“少拿我妈当借口!”
儿子打断他,“你是不是藏私了?我不管,今天你必须给我。”
妻子在一旁急得想坐起来,喘着气道:“你别逼你爸……他不容易……”
一句话,戳破了陈工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厂里受气、被科长拿捏、撕碎了的希望、家里病妻、不成器的儿子……
所有委屈、压抑、无力,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他站在昏暗的屋子里,背微微驼着,半天没说话。
一滴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悄悄滑落,
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重重砸在衣襟上。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爸……是真的没本事啊……”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妻子轻轻的啜泣,和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这个在机床前干了一辈子的硬气老师傅,
此刻,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老人。
“不就是要你几个钱,怎么跟要你命似的,少装。”
儿子脸色沉下来,嘴里不满地嘟囔:“真是没用,挣那点死工资,连儿子都养不起……”
声音不大,像针一样扎进陈工心里。
不等老两口说话,他猛地转身,
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哐”的一声巨响,门板震得嗡嗡响。
“不给拉倒!我有的是办法。”
他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楼道里。
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药味、沉闷的呼吸,和妻子压抑的咳嗽。
陈工缓缓转过身,看着床上病弱的妻子,
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妻子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伸出枯瘦的手,
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又轻又疼:
“老陈……别跟孩子置气……气坏身体不知道,都怪我,没有教好他……”
她得了严重的糖尿病,手脚都有些浮肿,连抬手都费劲,却还在拼命安慰他。
陈工蹲在炕边,把脸轻轻埋在妻子的手边,眼泪终于忍不住往下掉。
这个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再苦再累都没哭过的老师傅,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是我没用……”
他声音沙哑,“挣不来钱,护不住家,连让你好好看病、过几天舒心日子都做不到……”
妻子轻轻摸着他花白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软声劝:
“别说傻话……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不怪你……咱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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