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针眼大小的窟窿。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甚至不是恐惧。
而是困惑。
纯粹的、发自本能的困惑。
“不……可能。”
玄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他抬起手想触碰胸口的伤口,但手指还没伸到位置,就僵住了。
因为那个窟窿在扩大。
从针眼变成指头粗细,从指头粗细变成拳头大小,速度越来越快。
窟窿周围的血肉没有溃烂,也没有流血。
它们只是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无声无息的从这个世界上被抹除。
“你……”
玄想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已经开始消融了。
那种湮灭从胸口向外蔓延,吞噬着他引以为傲的高维肉身。
张默站在沙地上,抬头看着半空中正在瓦解的玄。
他的拳头已经放下了。
自始至终,他就只出了那一拳。
一拳。
“你……你的力量,不是永恒。”
玄用最后的意识发出了这句话。
他的声音已经模糊到几乎听不清了,但那股深深的难以置信依然传到了张默和上官祁的耳朵里。
“不是永恒……那是什么……”
张默没有回答他。
因为没有必要。
玄的头颅在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也开始消融了。
他的金色眼睛是最后消失的部分。
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到湮灭的最后一刻,依然瞪得很大,里面装满了不解。
然后。
簌簌。
漫天的金色齑粉,从半空中飘落。
上官祁握着太初神剑的手在发抖。
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张默的背影,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微微翕动,身体里的道果在疯狂的共鸣。
那种震撼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从师尊出手到玄彻底消亡,总共用了多长时间?
三息?
不,连三息都不到。
第五序列。
比苍还高一个等级的存在。
被他封界的力量唤醒的天敌。
一拳。
一拳就没了。
上官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张默转过身。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抬脚准备往回走。
然后停住了。
因为在他身后,在玄的金色齑粉落尽之后,半空中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晶体。
比拳头小一圈,通体散发着白金色的光芒,悬浮在玄消亡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晶体的表面光滑得没有任何纹路,但它周围的空间出现了极度扭曲的现象。空气在它附近自动裂开了一道道极细的缝隙。
不是被打碎的。
是被切割的。
那颗晶体自身散发的规则之力,在自动持续的切割着周围的空间法则。
上官祁瞳孔骤缩。
“师尊,这是……”
张默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那颗白金晶体。
他的眼神变了。
之前的平淡收了起来,他看着那颗晶体沉默了两息。
“长生核心。”
张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上官祁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长生殿赋予每一个序列的本命之物。”张默没有做更多的解释,“拿走它,就等于拿走了长生殿在这个世界布下的棋子。”
他抬起右手,隔空朝那颗晶体摄去。
五指张开。
一股无声的力量将白金晶体摄入掌心。
就在晶体触碰到张默掌心皮肤的那一刹。
轰!
白金色的光芒暴涨!
那种光不是普通的灵光或者法则之光,而是一种带有极强侵蚀性的高维波动。
波动的核心处,一道被压缩到了极致的意志猛然炸开。
顺着张默的掌心,沿着经脉和骨骼疯狂的向他的识海冲去。
上官祁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他脸色剧变,太初神剑脱鞘而出。
“师尊!”
张默抬起左手,示意他不要动。
他的掌心在发烫。
白金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掌心向手臂蔓延,每一条纹路的末端都在试图扎入他的肌肉深层,像是无数根极细的针在往里钻。
那是玄的意志。
不,比玄的意志更古老。
那是长生核心本身携带的重塑协议。
当宿主陨灭后,核心会自动寻找距离最近的实力最强的生命体作为新的载体。
不是寄生,是重塑。
它要将这个载体的意志覆盖,将其改造成新的序列执行者。
换句话说,它在试图夺舍张默。
白金纹路蔓延到了小臂。
张默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这点本事。”
张默的声音很轻。
下一瞬间。
他体内的彼岸之血,动了。
那股沉寂的力量不是被张默主动催发的。
而是彼岸之血本身在感知到那股高维侵蚀力后,产生了某种本能的排斥反应。
灰金色的火焰从张默的骨骼深处涌出。
没有升腾到体表。
没有形成任何可见的异象。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张默的身体内部。
灰金色的火焰沿着白金纹路逆行而上,从每一条侵入的路径中将那股高维意志堵回去碾压。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
连一丝气息的波动都没有泄露到体外。
上官祁只看到,师尊手臂上的白金纹路在极短的时间内开始消退。
从小臂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掌心。
一息。
一息都没有用到。
白金纹路消散得干干净净。
张默的手掌上,那颗原本光芒刺目的白金晶体此刻变得黯淡了。
它安安静静的躺在张默的掌心里。
上官祁慢慢的将太初神剑收回剑鞘。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看到了结果。
那股足以重塑一位永恒境序列执行者的恐怖意志,在师尊体内的彼岸之血面前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有撑住。
张默捏着晶体看了片刻。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上官祁注意到了师尊的表情变化。
从进入西漠到现在,张默第一次出现了皱眉的动作。
“师尊?”
张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
晶体崩解的那一刻,大量的信息冲入了他的识海。
这些信息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以规则本身为载体的数据流。
长生殿的运作方式。
序列的分配逻辑。
播种计划的执行细节。
以及……
张默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在信息流的最深处,被层层加密的核心区域,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比任何一位序列执行者都要庞大无数倍。
它不是一个人,更像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巨大躯体,被拆分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不同的世界中。
每一个碎片,都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来承载。
而长生殿的播种计划,从始至终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收割本源圈养世界。
它是在找东西。
找能承载那些碎片的完美容器。
张默睁开眼睛。
他的脸色没有变。
但上官祁能感觉到,师尊身上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冷了几分。
“师尊,那个晶体里面有什么?”
张默将已经变成死石的晶体随手扔给上官祁。
“留着,回去交给主脑分析。”
上官祁接住晶体,还想追问更多。
张默的话已经说完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仰起头。
上官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穹。
浮生界万里苍穹之上,在那只金色竖瞳消散之后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
此刻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不大,目测宽度不超过一丈,但它撕开的不是普通的天幕,而是刚刚被张默耗费五成永恒之力封闭的维度壁垒。
从那道缝隙中,投射下来一道目光。
看不见眼睛。
看不见面孔。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道目光确确实实的存在着。
它穿越了不知道多少个维度,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距离,精准无比的落在了张默的身上。
上官祁的汗毛在瞬间竖了起来。
那道目光没有任何攻击性的波动。
但它带来的压迫感,比玄的全力一击还要恐怖十倍。
不,不是十倍。
上官祁甚至无法用倍数来衡量。
因为那种压迫不是来自力量的大小,而是来自于生命层次上的绝对碾压。
就像一只蚂蚁被人类盯着看。
蚂蚁不会受伤。
但蚂蚁会本能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被一种远超自己理解范围的存在审视着。
上官祁的手已经不自觉的按在了剑柄上。
他的手指在发抖,汗水从掌心渗出来,把剑柄都浸湿了。
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要拔剑,因为在这种层次的存在面前,拔剑和不拔剑没有任何区别。
但张默没有看他。
张默在看天上。
那道猩红色的缝隙中,那道跨越了无尽虚空而来的目光中,张默看到了一种东西。
审视。
和打量猎物时一模一样的审视。
张默站在原地,赤着脚长发垂腰,身上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常服。
他仰着头,看着天上那道缝隙。
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上官祁的心脏猛的揪紧了。
他看到师尊缓缓的伸出了右手的中指。
朝着天上。
竖了起来。
天穹上的猩红缝隙剧烈的颤动了一下。
那道目光似乎停滞了一瞬。
张默收回中指,右手翻转,食指并中指化作剑诀。
灰金色的光芒在指尖一闪而逝,一道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透明剑气向上掠去。
剑气触碰到猩红缝隙的那一刻,缝隙两侧的维度壁垒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
然后,缝隙闭合了。
猩红色的光芒消散。
那道跨越了无尽距离的窥视目光,被生生斩断了。
天穹恢复了平静。
苍穹之上,张默布下的五枚永恒锚点散发的灰金色纹路重新浮现,将壁垒修补完整。
上官祁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师尊,刚才那是……”
“看热闹的。”张默放下手,语气平淡。
上官祁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那绝不是什么看热闹的。
第五序列的陨落长生核心的崩碎,这些事情的动静足以惊动长生殿的更深层存在。
刚才那道目光的主人,其层次之高,恐怕远超张默此刻对付过的任何敌手。
但师尊说是看热闹的,那就是看热闹的。
上官祁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自找没趣。
“走了。”
张默转身迈步,赤脚踩在暗金色的沙地上。
他的步伐很稳,看不出刚才经历过一场战斗。
上官祁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两人的身影在下一瞬间消失在了枯神沙海中。
……
起源至宝阁。
顶层大殿。
张默和上官祁重新出现的时候,姜南山正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面条往密室方向走。
他一脚踩空,差点把面条甩出去。
“娘嘞!”
姜南山稳住身形,看到张默完好无损的站在大殿中央,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释然,然后又变成了不好意思。
“阁主,你回来了?那边……”
“解决了。”
张默走到紫金王座前坐下。
姜南山手里的面条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最后只好放在旁边的矮桌上。
冥子拎着终焉魔戟从偏殿走出来。
他身上的伤已经做了简单的处理,但气息依然虚弱。
不过当他看到张默已经回来时,戟柄在地面上重重一顿。
“师尊。”
张默看了他一眼。
“你的伤怎么不去躺着?”
“躺不住。”冥子的回答很简短。
张默没有再说这件事。
他从怀里掏出那颗已经变成死石的白金晶体,扔到桌上。
“主脑。”
“晚辈在。”主脑的声音响起。
“分析这个。”
“遵命。”
一道蓝色的扫描光束从大殿角落的天机族终端中射出,笼罩了白金死石。
张默靠在王座上,闭上了眼。
上官祁站在一侧,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师尊,在晶体崩解的时候,您看到了什么?”
大殿里安静了两息。
冥子也看了过来。
张默没有睁眼。
“长生殿的播种计划,不是为了收割世界。”
上官祁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是为了什么?”
张默缓缓睁开眼睛。
灰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找容器。”
冥子皱眉,“什么容器?”
“能承载高维躯体碎片的容器。”张默的声音平稳,一字一句说得很慢,“长生殿在诸天万界播种、培育序列执行者、圈养世界,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目的,寻找能够承载它们主人残躯的完美载体。”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姜南山端面条的手僵在半空。
上官祁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冥子的戟柄又在地面上重重一顿。
“彼岸之主。”冥子的牙齿咬得嘎吱作响,“那个东西的主人,是彼岸之主?”
张默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上官祁的手指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师尊体内的彼岸之血……”
“和那个东西有关。”张默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大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长生殿的目标不是别人,恰恰是张默这种体内流淌着彼岸之血的存在。
苍是第七序列。
玄是第五序列。
它们的背后,还有其他。
而这些序列的使命,就是在万界中寻找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来承载……
“行了。”
张默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站起身。
“想这些没用,该来的挡不住。”
他走到窗前,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里面装着先前冥子抽取的渊的残魂。
他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先把浮生界内部清干净,外面的事,等我把刀磨利了再说。”
上官祁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知道师尊说得对。
眼下最紧要的事不是去想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而是把脚下的地盘先站稳。
他抱拳。
“弟子领命。”
冥子也沉默的点了点头。
张默转身往内殿走。
他要去看看念念是不是还在睡。
刚走到内殿门口。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腰间。
不是小塔。
是束物袋。
他的袖里乾坤中封印着的那个东西,在震动。
张默低头。
他的手按在了束物袋上。
隔着厚实的法则封印,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袋中那个被他从西漠地底连牢笼一起压缩收走的暗金色大茧,编号二苍的备用容器正在发出一种极其规律的声响。
咚。
咚。
咚。
张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个声音。
和人类的心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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