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我记得再过些日子，就是你的十九岁生辰了吧？”
楚惊弦问起这话属实有些突然。
青禾有些没料到，却依旧据实回答：“嗯，很快就十九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或许是气氛太松散，又或许是刚刚才从梦境里出来，青禾的神经还松着，倒也没有多想，只当两个人在闲谈。
“如今你已成了公主，就算你不回北疆国而回汴京城有一个郡主的身份，不论是两国皇帝赏赐下来的田契又或者是家产，大抵应该是够你独自生活极好的，不必太过窘迫，也不必像从前一样受委屈，所以让你在汴京城立足，也不用日日辛劳，只是如今年岁到了，你可有想过自己的婚事？”
以青禾对于三公子的了解，三公子其实从来不是寻常的公子，有很多的态度和观点也极为开明。
只是青禾瞧这三公子突然问出这话，第一反应三公子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知道孩子吗？
青禾不敢想也想不明白，如今三公子待她日益清净，从前虽说帮她对她好，但总是带着些许距离感，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儿，青禾自个儿私心里觉得，她与三公子也能算得上是半个共过生死的朋友。
至少如今三公子对他都少有的并没有顾忌那些男女礼仪，更何况楚惊弦说这话时，指腹还按压着她的太阳穴轻轻地为她揉着。
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情分到让青禾显得更加心虚，或许从前三公子若知道了对她来说是性命的问题。
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多少个人可以轻易的一句话将她下令处死，青禾还是像从前一样，害怕三公子晓得。
人一旦有了在乎的东西，就会变得瞻前顾后，做事也就不再果断。
青禾看着面前的楚惊弦，扯出笑容：“可是公子有什么事情？或者公子有什么其他的事情想问我，大可以直言相问，只要是能说的，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青禾的话，其实是有些在防备状态，楚惊弦只是瞧了她一眼，嗓音依旧温柔：“倒没什么，只是和你闲聊一会儿罢了，认识这么久，似乎我们俩闲聊的时光极少。如今这件事情也告一段落，明日我们便要启程回汴京，如今正是空闲的时候，所以想同你聊聊罢了，你若觉得有不合适我回去便是。”
三公子这话说的也算诚恳，确确实实这一次的和谈算是告一段落，也因为北疆国和嵩国达成了和谈，大概绝大多数的人到现在都能松一口气。
紧张的气氛消失了，才有空闲聊。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公子不必生气。”
青禾说着，“婚事，公子倒是问到我了，其实好像未曾朝婚事儿想过，更何况我原本的出身，本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能从镇国侯府出来已经算是天大的运气了。如何能再多想一些婚事呢？”
楚惊弦看一下青禾，一眼就看出了青禾这虚无缥缈的话：“可是有什么顾忌？你若不介意，都可同我说说。”
说这话时，楚惊弦攥紧了手边的被子。
“倒也不算是顾忌吧。只是可能我自己想的和旁人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我本就和别人不一样。”
青禾抿了抿唇，楚惊弦的脸色掩饰的太好，她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劲：“我只是觉得，这世间女子似乎从出生开始，不论是长期的还是短期的，似乎都是在往着日后嫁人寻一门好姻缘而做打算。自打从娘胎出来，往后仰着，不论是样貌身段儿还是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又或者是女红算账，似乎都和找个姻缘，找个好郎君分不开。
或许是我听我娘亲念叨多了吧，从小我若是犯了什么错，又或者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也有可能是说了急出格的话，我娘便会说你这样的日后如何能嫁得出去之类的话，又或者说你这样以后很难找婆家，怕是要成老姑娘的。我身边的姑娘似乎也都是这样的遭遇，不论是琴棋书画，还是四书五经，一个女子若有了才情，似乎就更容易找到好郎君，若是没有才情，那便叫被说是大大咧咧粗俗愚钝等等一系列的。再说女工算账吧，女红是为了能让自己找到更好的夫君，能给自己挣个秀外慧中的好名声，方便日后找一门好亲事算账，那便是要学着管理家宅，打理中馈也是为了日后嫁了人做打算。我倒不是觉得说学习这些不好，反而这些若是我小时候有条件我也是愿意学的，也是很想学的，只是我不理解为什么不管是学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又或者是女红算账，似乎都是为了以后能够更好的相夫教子，或许公子你要说我出言不逊或者思想出格，但我觉得不管是男子还是女子在这世上活着应当都是想要为自己而活，并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
而且这世道对女子本就格外严苛，若是一件事，男女都犯了错，可大家最先骂的却是女子，或许骂到最后男子会美美的隐身，对男子宽容些许，这我倒是也能明白，毕竟在我汴京，女子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都没有。这世道本就如此了一个女子从生下来似乎紧锣密鼓的，十几二十年都是为了生孩子，都是为了找夫君相夫教子去做打算。而我似乎有些不想，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履行好相夫教子的职责，也很难去成为人们口里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夫人好娘子，比如就只说一件，我有时候也会很懒惰，从前在镇国侯府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所以没得选罢了，大概公子看我时时刻刻都是勤快的吧？但我可不是一个很勤快的，我有时候也想着好吃懒做，有时候也会只想躺平。
从前我当丫鬟的时候我是下人，我没有资格选，我也没有办法选，那个时候别说选择的权利了，更别说自由，就连性命都是握在别人手里，主子们轻飘飘一两句话就能夺了我的性命，所以我那个时候冲破了脑袋，要真的也只是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
再后来出了镇国侯府之后，姓名是暂时保住了，可如今这世道，除了出生顶高贵的女子，哪有几个女子有选择的权利？？就像汴京城宋大人府上那宋二姑娘，出身虽说对于公子来说必然算低的，可对于我当时一个丫鬟来说，已然算是高不可攀的出身。可宋二姑娘不受宠，家里又有正室夫人压着，加上那宋大姑娘一直变本加厉的欺负她，若是有人要求娶于宋二姑娘，其实她就算说不宋大人恐怕也不会听她的。
所以大概人都是贪婪的，但有时候贪婪我却认为是必要的，也是很正常的，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活了下来就想要自己拥有选择的权利，想要拥有自己说话的自由，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说宋二姑娘如今如此谨慎，一步又一步，其实大抵也只是想要自己有选择的权利，想要有自己说不的权利。
想要的更多，那就只能更努力，只能付出更多，如今虽然救了北疆国小皇子是误打误撞的事情，但或许我有时候当真也算得上是锦鲤命格，如今既然拥有了我一直梦寐以求拥有的东西，甚至我不敢想的东西，或许我也有了选择的权利。既然我如今有了选择的权利，那我就可以选择我想要的选项，所有人都说一定要选一个好的郎君要人品好，要有权有钱，如何如何一系列的，可我如今却不想选，因为本身在我心里这种其实是一场赌局，所谓的选也只不过是拿自己的未来去赌罢了，去赌自己看中的那个男子是个可靠的人，是个不会变心的人，但我以为这世上能赌赢本来就低，甚至更要一次赌赢，那概率简直就是极低极低了。我是个胆子不那么大的人，也不喜欢赌，我没有办法确保自己选的郎君是个好郎君，也没有办法轻易的将自己的未来托付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到了那时候，我总不能再期望我的锦鲤命格发挥作用保护我吧？所以我就只能选择一个最断绝风险的笨办法，那就是不选。”
青禾说到此处，抬头看了一眼楚惊弦的神色，见他神色有些讳莫若深，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是不是说多了？只是和公子说话格外放松，就容易说一些可能弯弯绕绕的话吧。婚事考虑过，自然是考虑过的，但却不觉得我自己有这个运气，一次就赌对那个真命天子。而且，我现在也不是适合嫁人的时候。”
青禾这话说的是诚心诚意的，刚才这番话里，如果说有十分的话，那九分都是真的，还有一分就是孩子的事儿了。
原本她如今怀着孩子，自然也就不适合嫁人，也没想过等自己生完孩子之后，带着孩子去嫁人，毕竟谁知道会遇见怎样的一个郎君呢？
就算说到底，往最不好的方向去想，当真遇见了一个刚开始贼会装，而后面装不下去的人渣，她一个大人，多受点磨难也不是扛不住，可孩子要如何呢？？
青禾不愿意自己多受磨难，更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多受磨难，原本让孩子没有亲爹，不能和亲爹相认，青禾就已经感觉十分的亏欠。
青禾日日担心的是如何能多赚些银两多给孩子更好的生活，更富足的生活，所以哪有空去思考嫁人这事呢？
若是有了银两，再往后做什么事儿，想来都是会容易些的，要给孩子最好的条件。
如今虽说青禾是误打误撞的，获得所谓的权势和钱财，但青禾也认为她受得起，有了如今的条件，她最担心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要想的自然就是要如何好好的照顾孩子，要好好的教育她。
可青禾这番话听在楚惊弦的耳朵里，前一大段楚惊弦是能理解的，也是能想得到的，只是最后的一句话，在楚惊弦心里却就换了一种想法。
她…
她是还记着五弟吗？
这个念头让楚惊弦下意识的蹙了蹙眉：“可是有些什么难言之隐？”
青禾也知道，楚惊弦问的是自己最后那一句欲言又止的话，她想了想，换了个方法和楚惊弦解释：“三公子从前在侯府也是见过我的，我和五公子之间的事情，三公子想来应该也知道一些，其实我这个人不算聪明，其实是很容易受骗的，所以我并没有把握说能够赌对，如果赌错了，不仅对自己是一场大的磨难，对其他的人更是极大的磨难，与其这样我想还是不要算了。”
楚景玉…
听见楚景玉的名字，楚惊弦整个人都不对劲了，眉头皱得更紧。
是因为楚景玉吗？是因为小姑娘的心里还记着楚景玉吗？原本楚景玉和青禾两个人就是一起长大的情分，不管是什么结果？但至少那十几年都是实打实的，两个人在一起长大，虽然是以主仆的身份，但听说在楚景玉的院子里，其实那些压坏小厮们都把青禾当做半个主子。就算小姑娘不愿意要楚景玉了，也出了侯府可不管怎么说，心底里还有些挂念，又或者有些其他的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十年的人生，十年的成长经历了儿童、少年、青春。10年的时光确确实实包含的太多了，怎么可能是一抹就能轻易抹去的，就算知道没可能知道不应该知道被伤害，但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被忘怀。
所以还是因为楚景玉才让小姑娘如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还是因为小姑娘心里其实没能够彻底忘记？
不管是哪一个…
楚惊弦尝试劝说：“你若是只是因为担心遇见的人不好，那大可放心交给我，这满汴京城除了五弟，有的是更加显贵更加可靠的公子。五弟样样都不算拔尖，甚至也只不过就是个中等水平罢了，你莫要因为他耽误你。比他好的大有人在，长得比他好看的，地位比他高的，比他更加有钱的，比他对你更好的，比他更加值得托付的人，大有人在！比他好的儿郎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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