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丽华看着满屋子羡慕敬畏的眼神，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挺了挺胸脯，觉得自己在林笙那里丢掉的面子，今天全找回来了。
堂屋正中间的八仙桌上，那台十四寸的牡丹牌黑白电视机正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屏幕上的雪花点密密麻麻，偶尔闪过一个模糊的人影，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播音员声音。
就这画质，放在后世连看一眼都嫌辣眼睛，但在六零年代的西北军区大院，这简直就是开天辟地的头等稀罕物。
“哎哟，快看快看！那是天安门不？”张大姐伸长了脖子，指着屏幕上一个模糊的方形轮廓，激动得直拍大腿。
“肯定是！你看那城楼子，多气派！”旁边的军嫂跟着附和，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画面。
赵丽华端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拿腔拿调地说：“这算什么，等一会儿信号好了，还能看样板戏呢。老赵说了，这牡丹牌的机子，里面的管子都是进口的，金贵着呢。”
屋里屋外挤了一百多号人，全都在啧啧称奇。
此时，赵家院子外面的铁栅栏旁，站着几个小小的身影。
五娃肖心瑜和六娃肖语冰扒着铁门缝，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小孩子天性好奇，虽然白天二娃已经把这东西贬得一文不值，但听说里面能装小人，两个小丫头还是没忍住跑过来凑热闹。
大娃肖安邦像个铁塔一样站在妹妹们身后，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的不屑。四娃肖破敌靠在墙根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那把军用匕首，连看都没往里看一眼。
“五姐，里面的人脸都看不清，全是大白点子，有啥好看的？”六娃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觉得刺得慌。
五娃吸了吸鼻子：“声音也难听，跟锯木头似的。还没咱娘讲的故事好听呢。”
两个小丫头正说着话，屋里的赵丽华眼尖，隔着人群一眼就瞥见了院门外站着的肖家兄妹。
赵丽华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出来了。白天就是那个戴眼镜的二娃，当着全院人的面说她的电视机是破烂，害得她丢了面子。现在这几个小兔崽子居然还敢跑来看白戏？
赵丽华放下茶缸，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院子里。
“哎哟，我当是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呢，原来是肖团长家的几个天才娃娃啊！”赵丽华拔高了嗓门，声音尖锐得盖过了电视机的电流声。
屋里看电视的人听到动静，纷纷转过头往外看。
赵丽华走到铁门前，隔着栅栏看着大娃他们，脸上的嘲讽毫不掩饰：“怎么着？白天不是说我这电视机是落后的机械垃圾吗？不是说拆了都没用吗？这大晚上的，跑我家门外头喝西北风，就为了看一眼垃圾？”
大娃眉头一皱，往前跨了一步，把两个妹妹挡在身后，瓮声瓮气地说：“谁稀罕看你的破烂！我妹妹就是好奇过来瞅一眼，你嚷嚷什么！”
“瞅一眼？瞅一眼也得要票！”赵丽华冷笑一声，双手叉腰，“你娘现在可是正营级的大首长了，司令部亲自批的编制，每个月津贴那么多，怎么不给你们买一台啊？哦，我忘了，这电视机票可是特批的，光有级别没门路，拿着钱也买不着！”
大院里的几个军嫂互相看了看，都没敢吭声。她们虽然现在不敢得罪林笙，但赵副参谋长家确实弄来了电视机，这可是实打实的本事。
赵丽华见没人反驳她，气焰更嚣张了。她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把大铁锁，当着大娃的面，“咣当”一声把两扇大铁门合上。
“这可是精贵东西，别让没见过世面的野孩子碰坏了。想看电视？回家找你们那个正营级的娘要去吧！”
“咔哒”一声，大铁锁重重地扣死。
赵丽华拍了拍手，转身冲着院子里的人喊：“大家伙看仔细了啊，这可是全军区第二台，有钱都买不到。某些人级别再高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在门外干瞪眼！”
大娃气得眼睛都红了。他肖安邦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他两只手猛地抓住铁栅栏，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要他一用力，这扇破铁门连带着那把锁，绝对会被他连根拔起。
“大哥，别冲动。”四娃肖破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只手按在大娃的胳膊上，眼神冷得像冰，“弄坏了她的门，脏了咱们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破敌说得对。狗咬你一口，你还能趴在地上咬回去？”
大娃和四娃回头一看，林笙和肖墨林正大步走过来。七娃肖文渊和二娃肖定国跟在后面。
肖墨林刚才在家里就听见赵丽华那尖着嗓子的叫骂声了。他这暴脾气哪里忍得了，几步冲到铁门前，看着门上那把大锁，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赵建国他老婆是不是活腻歪了！”肖墨林撸起袖子，抬起脚就要往门上踹，“老子今天非把她这破门拆了不可！敢把我肖墨林的儿子锁在门外头骂，她算个什么东西！”
“肖墨林，把脚放下。”林笙一把拉住肖墨林的胳膊，语气平静。
“媳妇！你听听她在里面放的什么屁！”肖墨林憋得脸红脖子粗，“我一个正团长，你一个正营级，咱们家什么时候轮到她来踩在头上拉屎了？”
“踹门脏了鞋。”林笙连看都没看那扇铁门一眼，伸手摸了摸五娃和六娃的头，“为个破烂生气，不值当。”
门里的赵丽华听到肖墨林的声音，本来还有点发怵，但一看林笙把人拦住了，以为林笙是怕了赵副参谋长的权势，胆子顿时又肥了起来。
“哟，肖团长，林教官，你们也来啦？”赵丽华隔着门缝阴阳怪气地喊，“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家这院子小，装不下你们这尊大佛。你们要是实在想看，明天我让老赵把电视机搬到大操场上去，让你们家孩子看个够！”
肖墨林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拳头捏得死紧。
林笙却突然笑了。她笑起来极好看，但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冷得让人发毛。
她低头看着五娃：“心瑜，你想看电视吗？”
五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娘，不想看。里面全是雪花点，刺眼睛，声音还难听，一点都不好玩。”
林笙点点头，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二娃肖定国。
“定国，白天你说那是个落后的机械垃圾。”林笙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问今晚吃什么菜一样，“如果让你弄，你能弄个比它好的吗？”
二娃推了推鼻梁，小脸板得一本正经，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芒。
“娘，那种电子管的破烂，白给我拆我都嫌脏手。”二娃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如果用晶体管和二极管重新排布电路，加上高频头接收信号，我能做出一台图像清晰、没有雪花、声音完全不失真的电视机。而且，屏幕可以做得比她那个大两倍。”
这话一出，肖墨林愣住了。
他虽然知道自家二儿子是个机械天才，连暖气都能改，但这可是电视机啊！这玩意儿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线头和管子，是高科技！
“老二，你连这玩意儿都会造？”肖墨林咽了口唾沫，“可咱们上哪弄零件去啊？那电视机票可是特批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里面的零件。”
二娃转过头，指了指自家院子角落里那堆盖着油布的废铜烂铁。
那是之前改暖气的时候，他去废品站淘换回来的一堆破烂，里面还有几台报废的军用收音机和通讯设备。
“爹，那些废旧的军用通讯器材里，有最好的高频接收模块和晶体管，只要重新焊接一下就能用。”二娃的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一张复杂的电路图，“至于显像管……”
二娃看了一眼四娃：“四弟，我记得你上次去后山拉练，捡回来一个报废的雷达显示屏？”
四娃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在床底下塞着呢。那个屏幕是二十一寸的，比她那个大多了。我去拿。”
林笙看着几个儿子雷厉风行的样子，嘴角的冷意彻底化开了。
赵丽华想用一台破电视机找优越感？想把她林笙的孩子关在门外嘲笑？
那她就让赵丽华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什么叫井底之蛙。
“走，回家。”林笙牵起五娃和六娃的手，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没给门里的赵丽华留，“今晚咱们自己造电视。”
肖墨林赶紧跟上，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冲着赵家的大门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破烂玩意儿，还当个宝了！等明天我儿子造出大电视，馋死你们！”
一家九口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将军楼。
一进屋，二娃就把外套一脱，直接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没一会儿，他抱着一个大纸箱子出来了，里面装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电线、电路板、二极管和螺丝钉。
四娃也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个沾满泥土的报废雷达显示屏。这东西又厚又重，屏幕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
二娃把所有的零件一股脑倒在客厅的方桌上。
他拿起一把电烙铁，插上电。随着烙铁头逐渐发热，冒出一缕青烟，二娃的眼神瞬间变了。
刚才那个七岁的小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专注、冷酷、大脑运算速度堪比计算机的顶级机械工程师。
“大哥，帮我把雷达外壳拆了，小心别碰到里面的真空管。”
“七弟，我念参数，你帮我核对一下高频头的电阻值。”
二娃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肖墨林站在旁边，看着儿子熟练地拿起焊锡丝，在电路板上飞快地点焊，火花滋滋作响。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林笙，压低声音问：“媳妇……老二这架势，不会真能徒手搓出个电视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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