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低头看了一眼。
红线松了两圈半，几缕黑发散着贴在脉搏上。
赵大海没有重新缠紧，任由它松着。
推开船长室铁门的时候，阴冷的海风裹着死水层特有的腥甜味扑面而来。
甲板上一片死寂。
六名水手僵在底舱口，缩着脖子，谁也不看谁。
有两个嘴唇在动，念的不知道是佛号还是娘的名字。
刀疤刘抱着那把生锈的消防斧蹲在绞盘边上，眼珠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到往外渗血，双腿死死并拢，不停的发抖。
赵大海没解释水底有什么。
这群人跟着他已经见过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
但这九个半小时的等待，比所有的事情加起来都更折磨人。
因为等待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锚链嘎吱嘎吱的响，想象水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拉。
赵大海走到驾驶室门口停住。
他没有回头，但他脚下的钢板传出一股压力，顺着甲板铺开，让每个人的后脖颈都感到一阵凉意。
底舱口有个水手打了个哆嗦。
赵大海开口了。
“起锚，右满舵。”
声音被海风削去了一半，但甲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活着把船开回清平码头后。”
他顿了一下。
“每人账上再加三根大黄鱼。”
甲板上安静了两秒。
刀疤刘的眼珠子暴凸出来。
三根金条，他的嘴唇瞬间就不抖了。
“起锚！”
他把消防斧往甲板上一甩，声音都嘶哑得变了调，连滚带爬的扑向绞盘推杆。
“都他妈死了吗！给老子起锚！”
底舱口那几个缩成一团的水手立刻窜了出来，一个抱推杆一个踩棘轮，手上全是汗，脚底打滑摔了一跤，却立马就爬起来继续踩。
铁牛全程没有说话。
他走到绞盘正面，两条胳膊青筋暴起，右肋的绷带被撑得咯吱响。
双手死死扣住链条导槽两侧的铁架，配合齿轮的咬合节奏一寸一寸的往上拽。
锚链被绷得笔直，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声，在死水层的浓雾里传开。
三百斤的生铁大锚从深不见底的黑水里被硬生生的拔了出来。
锚尖上挂着一团黏稠的暗红色淤泥，在甲板上砸出沉闷的一声响动。
柴油引擎轰的一声发动。
螺旋桨搅碎粘稠的海水，赵氏二号的船头划出一道弧线，调转方向，全速向死水层外冲去。
三天过后，赵大海正站在船首的迎风面，没有进驾驶室。
夹克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响，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一绺一绺的。
他隔着布料按了按心口内兜里那块纯净结晶，手指感受到了它稳定的温度。
不冷不热的，也没有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待在那里。
紫萱脊椎里的蓝丝，从尾椎爬到了第十二胸椎。
他在深渊空腔里亲手试过，纯蓝瞳光照在粗糙结晶上，三秒钟，拳头大的东西碎成微粒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可以不用接触，也用不着碎片过滤，更不用再忍着生理反应祈祷自己别失控。
他只需要看她一眼就行了。
赵大海抬起头，深吸一口咸腥的海风。
意念从脚底的触觉上平滑的移开，灌入右眼。
没有预兆，也没有过渡。
他意念一动，纯净的源质便沿着经脉上行，无声无息的填满了从胸腔到眼眶之间的每一段管路。
既没有灼烧感，也没有冲撞感，更没有鼻腔要出血的前兆。
黑色的虹膜收缩。
纯蓝色的竖瞳出现。
一道幽蓝的光柱从赵大海的右眼射出，笔直的穿透了厚重的灰黄色海雾。
光柱穿透十海里、二十海里、三十海里。
视野的清晰度没有衰减，海雾、暗流、水温层在这道光下都清晰可见，仿佛不存在一样。
赵大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从第一次竖瞳失控到现在，他每次开眼都会流鼻血，头疼得像要裂开，身体还会痉挛，人差点就疯了。
这是头一回，过程如此顺畅。
赵大海将视线继续向西北方向推进。
四十海里，五十海里。
纯蓝龙瞳的穿透极限比之前翻了将近一倍，而且没有任何超负荷的迹象，意识非常清晰。
然后，他的瞳孔猛的收缩成了一条竖线。
来时的那片海域，那艘挂着巴拿马国旗的纯白巨舰，已经不在那儿了。
赵大海的视线猛的向东偏转。
五十三海里外，一个庞大的金属轮廓正横在灰色的海平面上。
深蓝鲸号向东平移了五十多海里，直径四米的碟形天线正对着死亡群岛通往清平海域的唯一出口。
七秒一圈，匀速旋转。
扇面扫描的波段覆盖了整条航线，连一只海鸥都飞不过去。
赵大海瞬间就明白了。
他在水下的九个多小时。
这段时间里，无论是源质暴走的辐射泄漏，还是纯蓝瞳光消解水母群时的能量波动。
这些信号在深水中会被衰减，但不会消失。
深蓝鲸号的碟形天线灵敏度远超他的预期。
沃尔夫收到了信号。
他知道有人活着从火山口出来了。
他更知道，这个人出来之后只有一条路可以回家。
所以他把两千吨的巨舰开到了路口，彻底堵死了航道，等着瓮中捉鳖。
赵大海切断了瞳光。
纯蓝色退去，黑瞳回归。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十秒，没有任何不适。
赵大海转身大步跨进驾驶室。
铁牛正扶着舵盘，听到脚步声后偏过头来。
赵大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铁牛跟了他二十年，一眼就看出来了，有麻烦。
“全船灯火管制。”
赵大海的声音压得很低。
“查涂层，每一寸接缝、焊点、锚孔全部摸一遍，有磕碰露底漆的地方拿机油糊死。速度压到最低，引擎转速降到刚够维持舵效。”
铁牛没问为什么，转身就走。
驾驶室的门被带上，只剩赵大海一个人站在罗盘前。
玉扳指的蓝光已经散了，不再指向任何方向，它已经完成了导航任务。
赵大海把玉扳指收进兜里，抬头盯着前方漆黑的海面。
刚才还在为马上到家而嗷嗷叫的甲板，在铁牛一声令下熄灭所有灯火之后，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水手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但他们看到了铁牛的脸色。
那张从来只会傻笑的脸，此刻一丝笑意都没有。
赵氏二号熄灭了最后一盏舱灯，五十吨的铁壳船在黑暗中悄然滑行，进入了公海的夜幕。
前方五十三海里外，碟形天线正以每七秒一次的频率从海面上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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