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尘在剧痛中醒来。
睁开眼的瞬间，他以为已经死了。
视野里一片漆黑，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身体每一寸传来的、仿佛被碾碎又重组过的剧痛。
他想动，却发现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神念内视，体内一片狼藉。
经脉断了七成，混沌气在残破的经脉里乱窜，每一次流动都像刀割。
紫府中，混沌神格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光芒暗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悬浮在神格上方的混沌塔，塔身裂痕比之前更多，塔尖甚至崩缺了一块，塔灵陷入沉睡。
最严重的是肉身。
皮肤大面积溃烂，骨骼碎了大半，内脏移位。
若非混沌体小成巅峰的底子撑着，他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
“我还活着……”
他嘶哑开口，喉咙里涌上腥甜的血。然后，他想起了坠落前的一幕。
夜琉璃燃烧神胎，白发如雪，将他推入空间乱流。
她最后的声音，她说“等我”。
还有掌心，那枚玉佩……
秦尘艰难地移动视线，看向右手。
右手五指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一点点松开手指，掌心躺着一枚温热的琉璃玉佩。
玉佩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但核心处，一点微弱的魂光缓缓跳动，像心脏。
还暖着。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秦尘几乎要崩碎的神魂，骤然凝聚。
他不能死。
叶仙儿还在等他，妙妙还在九寒宫。
他必须活着，必须变强，必须回去。
他咬牙，尝试运转《混沌仙经》。
但刚一引动，四周狂暴的、带着浓郁毁灭气息的灵气就疯狂涌入体内。
不仅无法炼化，反而进一步撕裂经脉，让他喷出一大口黑血。
“咳咳……”
秦尘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这里灵气太狂暴，法则残缺，根本不适合修炼。
寻常修士坠入此地，别说恢复，能撑三天都是奇迹。
就在他意识再次模糊时，掌心玉佩忽然发烫。
很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但他没松手。
玉佩脱离他掌心，悬浮起来，朝着某个方向，缓缓飘去。
它在指路。
秦尘用尽最后力气，拖着残破的身体，跟着玉佩，一点点向前爬。
地面是漆黑的焦土，混杂着破碎的骨骼和锈蚀的法宝残片。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和硫磺的味道。
远处，隐约传来凄厉的风啸，还有某种庞大生物移动的沉闷声响。
他爬了三天。
身体摩擦地面，留下长长的血痕。
好几次昏死过去，又被玉佩的灼热烫醒。
最终，玉佩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岩壁前。
岩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裂缝中，隐隐有精纯的、与狂暴外界截然不同的混沌气渗出。
秦尘侧身挤入。
裂缝很深，曲折向下。
爬了约莫百丈，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天然形成的石洞，方圆十丈。
洞顶垂下钟乳石，地面平整。
最中央，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呈灰白色，骨骼晶莹，哪怕死去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骸骨四周，萦绕着精纯的混沌气，浓度是外界的百倍。
更奇特的是，这里的法则虽然依旧残缺，却稳定许多，狂暴气息被隔绝在外。
玉佩飞到骸骨上方，缓缓旋转，不再指引。
秦尘瘫倒在地，再无力气。
但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他强撑着，爬到骸骨旁，背靠石壁坐下。
从储物戒中取出仅存的几瓶疗伤丹药，不管品阶，一股脑倒入口中。
药力化开，温养着残破的身体。
一个月后，他勉强能坐起，可以简单运转功法。
他开始检查那具骸骨。
骸骨主人早已魂飞魄散，但骨骼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位格极高的道韵。
秦尘以混沌气试探，骸骨竟微微共鸣，表面的混沌气更加活跃。
“这是……”秦尘心中一动，伸手触碰骸骨。
嗡！
骸骨眉心处，一点灰光浮现，化作一枚残缺的符文，没入秦尘眉心。
大量破碎的信息涌入脑海。
“吾乃……古墨……”
“探索魔渊……寻混沌本源……道身有缺……坐化于此……”
“后来者……若你得见吾身……可取其骨中混沌气……补自身……”
“切记……魔渊深处……有大恐怖……勿入……”
信息到此中断。
秦尘沉默。
这具骸骨，是古墨神王探索魔渊时，留下的一具失败的道身。
其骨骼中封存着精纯的混沌气，可助人修炼。
“多谢前辈。”
秦尘对着骸骨躬身一礼，然后不再犹豫，盘膝坐于骸骨对面，运转《混沌仙经》。
这一次，吸收的不再是外界狂暴灵气，而是骸骨散发的、精纯温顺的混沌气。
混沌气入体，如甘霖滋养干涸的土地，开始缓慢修复他的经脉、紫府、神格。
他进入忘我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伤势恢复了半成。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柄短刃，在身旁石壁上，刻下一道“正”字的第一笔。
然后，继续修炼。
刻到第十个“正”字时，他的经脉修复了三成，可以正常运转大周天。
刻到第一百个“正”字时，肉身伤势痊愈，混沌体在精纯混沌气滋养下，隐隐有突破迹象。
刻到第五百个“正”字时，混沌神格的裂痕修复大半，修为恢复到金丹期。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喜悦。
每次刻字，他都会低声念一遍：“琉璃，妙妙，等我。”
夜琉璃燃烧神胎的白发背影，林妙妙在冰狱中可能遭受的折磨。
王家伏杀时的无力，王宇那隔着无尽时空的冰冷一瞥……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执念如火，焚烧着他的神魂，也支撑着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石洞中，度过一日又一日。
一年。
十年。
三十年。
石壁上的“正”字，密密麻麻，已刻满三面墙壁。
他的修为，恢复到紫府初期。
混沌体突破至大成门槛。
混沌塔的裂痕修复了七成，塔灵虽未醒，但已能调用部分威能。
这一日，他准备尝试《混沌仙经》禁忌篇中记载的一门秘术——凝练第二元神。
此法凶险，需分裂本源神魂，以混沌神格为核心，重塑一具可独立存在的分身。
一旦失败，轻则神魂重创，沦为白痴，重则魂飞魄散。
但秦尘没有犹豫。
他需要一具可以完美伪装、毫无破绽的身份，在九天行走，打探消息，积蓄力量。
墨辰，将是他复仇的利刃。
他割破眉心，逼出一滴本命精血。
精血中，蕴含着他一缕本源神魂。
他将这滴精血，滴入混沌神格。
神格剧震，内部混沌气疯狂翻涌，开始重塑、分化。
痛苦，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神魂最深处。
秦尘咬紧牙关，浑身颤抖，七窍再次渗血，但他眼神冰冷，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
就在第二元神即将成型的刹那！
眼前景象骤然扭曲。
他看到夜琉璃被锁链穿透琵琶骨，吊在九寒宫的冰狱中，寒冰侵蚀她的身体，她的白发寸寸结霜，她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到林妙妙躺在冰棺中，面色青紫，生机微弱。
冰棺旁，站着寒天傲，正冷漠地抽取她体内的冰脉源种。
妙妙看着他，眼中泪水凝结成冰。
他看到王宇端坐九天之上，俯瞰着他，眼神如看蝼蚁。
王宇抬手，轻轻一握，远在玄州的混沌道宗，轰然崩塌，颜如雪、颜道霆、萧灵儿……所有人，在神威下化作血雾。
“不！！！”
秦尘嘶吼，神魂剧震，即将成型的第二元神开始不稳，表面出现裂痕。
心魔反噬，要将他拖入无尽幻境，道心将崩。
就在此时！
怀中玉佩，骤然发烫。
那具古墨神王的道身骸骨，也同时发出微光。
玉佩与骸骨共鸣，一点苍凉的剑意自骸骨眉心迸发，化作一声清越剑鸣，在石洞中回荡。
剑鸣入耳，如冷水浇头。
所有幻象，轰然破碎。
秦尘浑身冷汗，大口喘息，眼中恢复清明。
他看向玉佩，看向骸骨，又看向即将溃散的第二元神，眼中狠色一闪。
“给我——凝！”
他燃烧三成本源混沌气，强行注入第二元神。
元神表面的裂痕迅速弥合，形态彻底稳定，化作一尊与他一模一样、但眼神更加漠然的三寸小人。
第二元神，成。
小人睁眼，眼中混沌气流转。它一步踏出，没入秦尘眉心，在紫府中，与混沌神格并列悬浮。
秦尘感觉到，自己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具“身体”。
他可以完美操控这具元神，可以任意改变其容貌、气息，最高可伪装至真神初期巅峰。
元神无混沌道种气息，与本体神魂相连，共享感知与力量。
但同时，他也清晰感知到限制：
一、元神与本体距离不得超过十万里，否则联系中断，行动僵化。
二、元神若遭受超越真神巅峰的伤害，会反噬本体神魂。
三、元神战斗消耗的，是本体的混沌气。本体是源头。
“足够了。”
秦尘喃喃。他看向石壁，最后刻下一个完整的“正”字。
百年，期满。
他起身，对着古墨神王的道身骸骨，再次躬身一礼。
然后，将骸骨小心收起。
这具骸骨对他有恩，更是未来可能联系古墨神王本尊的线索。
他走到洞口，看向外面漆黑狂暴的魔渊。
掌心，玉佩依旧温热。
“琉璃，妙妙。”
“我来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变幻，化作一名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眼神漠然的青年。
气息压制在真神初期，周身再无半分混沌道种的波动。
散修，墨辰。
今日，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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