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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思范文学屋 > 天幕:从红楼梦开始盘点意难平! > 第177章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就在这天地一白的澄澈与孤寂中,画面又是一转。

【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

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

余强饮三大白而别。

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

李白原本端着酒樽,准备为这绝美的文字浮一大白。

可当他读到“余强饮三大白而别”这一句时,手突然顿住了,酒樽悬在半空,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强饮……”他喃喃道,眉头微微蹙起,反复咀嚼着这一个字。

他李白平生饮酒,何曾用过“强”字?酒逢知己,千杯不醉,那是酣畅淋漓,独酌无相亲,对影成三人,那是自在潇洒。

可这个“强”字……

是面对知己盛情,不得不饮,是酒入愁肠。

那时的张岱,湖上遇同行之人,心中或许真有短暂的惊喜与暖意,所以能“饮三大白”。

但后来写下此文的他,早已是披发入山的亡国遗民。

回首往事,那三大杯酒,在当时或许是驱寒的佳酿。

所以后来的张岱提起笔,写当年的雪,当年的酒,当年的人,可那笔下的酒,哪里还是酒?

分明是血,是泪,是亡国之后吐不出来的满嘴苦楚。

所以才用了“强饮”。

是勉强饮下,也是强行将那份短暂的温暖与认同,连同冰冷的现实,一并咽下。

苏轼的目光则落在“金陵人,客此”几字上。

“金陵人……”他缓缓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为何不说是姓甚名谁?偏偏只说……金陵人。”

朱元璋此刻正看着天幕,听到“金陵”二字,浑身一震。

金陵。

那是他的应天府,他的国都,他定鼎天下的根基所在。

可现在,张岱笔下的两个人,只说自己是“金陵人”。

不说姓,不说名,只说——金陵人。

“他们可以是任何一个地方的人,”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苦涩,“可偏偏……是金陵人。”

金陵,金陵。

在那篇写于亡国之后的追忆中,那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来自金陵,只记得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国都。

杜甫望着天幕,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金陵人,”他的声音低沉,“恐怕是所有遗民的象征。那些在明亡之后,不肯仕清、不肯忘记故国的遗民,他们散落天涯,隐姓埋名。他们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名实姓,不能说出自己曾经的身份,不能说出自己对故国的思念。但他们可以在某个雪夜,去湖心亭看雪,当有人问起时,淡淡地说一句金陵人。”

“这三个字,就是暗号。一听到金陵,他们便都明白了。彼此都是再也回不去的人。不用多说,不用多问,三大白,就够了。”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又或者……这两个人,根本不存在。他们是张岱内心的投射。他太孤独了,他需要一个知己,需要有人陪他喝那杯苦酒,需要有人和他一样,记得金陵,记得故国。

所以那两个人便出现了。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只记得他们是金陵人,是和他一样回不去故国的人。他只记得这个,也只需要记得这个。”

白居易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客此……”

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每念一遍,便觉得更沉一分。

“他们……也只是漂泊到这里的人。”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天幕,看见了那些在乱世中流离失所的人们。

“他们是金陵人,却只是‘客’在这里。明明身在故土,明明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可改朝换代了,衣冠易主了,他们便成了‘客’。所以哪里都是他乡,哪里都是漂泊,明明身在故土,却无依无靠,就像无根的浮萍,不知道应该漂到哪里去。”

他没有往下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道尽了所有遗民共同的飘零感。

身在故土,却已无家可归。故国已亡,何处是归途?

天幕的画面渐渐流转到最后一幕。

【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痴”。

这一个字,道尽了张岱的一切,也被赋予了太多太重的含义。

那痴,是明知故国已亡,却偏要写下“崇祯五年十二月”的痴。

是明知山河易主,却偏要回忆在独往湖心亭看雪的痴。

是明知那两个人或许只是幻影,却偏要问他们姓甚名谁、来自何方的痴。

是明知那酒苦涩难咽,却偏要“强饮三大白而别”的痴。

半晌,李清照轻声开口:“说是痴人……可这本就是陶庵梦忆啊,是他回忆的梦。”

“他痴的是那场雪,那座亭,那壶酒,那金陵人。他痴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崇祯五年,是再也见不到的大明山河。他是痴人,可这世上,痴人何止他一个?”

苏轼的声音中满是怅然之色:“可他就是忘不掉,放不下,走不出来。他把自己困在那场雪里,困在那个年号里,困在金陵人三个字里,一辈子。”

白居易摇头叹息:“张岱是痴,可这天下人谁不痴?谁没痴过?痴于情,痴于义,痴于国,痴于家。痴是执念,是放不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明知回不去,偏要回头望。可若不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若不回头望,又怎么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所有人心中直觉一股闷痛传来。

这痴,何尝不是所有亡国遗民的宿命?

而在一片素净的留白中,一行行熟悉的文字缓缓浮现。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是《红楼梦》开篇的自题诗。

天幕左侧,那首诗静静悬着,右侧是方才那舟子喃喃的最后一句话。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当这两句话并排放在一起时,那种灵魂深处的共振与契合,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同用一个“痴”字。

同是经历繁华落尽、家国倾覆、人生剧变之后,对过往的追忆与对当下的疏离。

哪怕是被说“痴”,他们也不辩解,不诉苦,不煽情,只是淡淡地写下来,把所有心事藏在“痴”字里,等着后人去读,去品,去“解其中味”。

他们用最清淡的笔,写最深的痛;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烈的悲。

只待后人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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