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面的天从灰白慢慢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慢慢沉成了暮色。
多吉把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熄了火。
引擎的震动停了,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的声音,呜呜咽咽。
客栈是一栋藏式碉房,石头垒的,方方正正的。
窗户很小,透出橘黄色的光。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汉藏两种文字写着“高原驿站”四个字。
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边角翘起来,像一片快要脱落的树皮。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
有越野车,有SUV,还有一辆摩托车,车身上沾满了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
多吉解开安全带,转过身,看着车厢里的人们。
“身份证都给我,我去办入住。”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正等着。
林屿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身份证在他指间翻了个身,正面朝上。
照片上的他比现在更年轻,头发更短,笑容更腼腆,像一朵还没开的花。
多吉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的眉头皱起来,
“你没成年?”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不可置信和崩溃。
全车人:???
另外两个兄弟一愣。
天呐,造孽啊——
裴怡的风流债甚至还没成年?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林屿说他在读高三,马上再过几个月就成年了。
裴怡问他,“你还没成年,那天就去酒吧玩?”
林屿一脸无所谓,“有什么要紧?”
他耸耸肩。
多吉问他,“那你和旅行社签的合同上写的监护人是谁?”
“我妈啊。”
一旁的孙婉秋更奇葩,说:
“我可以给林屿当旅行时的监护人,我成年了我今年十九岁。你们就当我是他妈妈就行了。”
她的声音从车厢后面炸出来。
“我去你妈的。”
林屿气的在颤抖。
那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女生,突然语出惊人:
“现在都流行姐弟恋吗?”
众人吃瓜看戏。
场面十分混乱。
多吉要了电话号码,和林屿妈妈打了个电话,核实情况。
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罗桑听到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愣了一下。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罗桑心想,应该是巧合吧,只是声音比较像。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电话完毕,很长一段时间,车里都没有人说话。
多吉拉开车门,冷风又灌进来,激得前排的裴怡缩了一下脖子。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门,把那阵风关在了外面。
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像一整条川藏线。
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了口,“可以了,你妈妈同意了。”
裴怡突然好奇,问那个长得像洋娃娃的女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裴怡的头从副驾驶上转过来,看着后排那个穿着粉红色娃娃领大衣、长得像人偶一样的女孩。
“我叫德吉卓玛,你可以叫我小名,小鹿。”
她的声音很甜。
“你是藏族人?”
裴怡的目光从小鹿脸上滑过。
滑过她那张白白的、嫩嫩的、没有一丝高原红的脸,滑过她那双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滑过她那头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的长发。
她看起来不像藏族人。
她看起来像从江南水乡走出来的、撑着油纸伞的、走在雨巷里的丁香一样的姑娘。
“对呀。”
这下轮到裴怡沉默了。
她心想,藏族人还需要特地报个旅行团回西藏?
她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那些弯转不过去,卡在半路上。
裴怡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卓玛”。
她皮肤很白,白得发光,在车厢内橘红色的光里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完全看不出来一直生活在高原上。
没有高原红,没有干裂的嘴唇,没有被风沙磨粗糙了的皮肤。
她的皮肤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嫩嫩的,滑滑的,吹弹可破。
“你皮肤好好啊。”裴怡由衷夸赞她,她的笑容很真诚。
小鹿听懂了,她解释道,
“我出生在成都,没怎么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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