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组织部大楼，部长办公室。
赵东来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指节用力按压着刺痛的太阳穴。
一份关于青干班名额的请批件，放在桌子上，一字未写。
这不是一个文件，倒像一道难解的题。
他是市委常委，组织部的一把手，掌管全市干部的调度、升迁。
虽然市委副书记朱天和，不是他的直属上级，但是，朱天和分管党群人事工作，自己很多工作都要他的签批审核，不可以得罪。
按照常理，这个青干班的特殊名额，不用考虑，直接就是朱文浩的了。
但是，市委书记田立民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暗示把名额留给刘晓蕾。
而朱天和也已放话，名单没有他的签字，绝不能公布。
两尊真神斗法，他这个凡人，被夹在中间。
赵东来反复推演着棋局。
倒向田立民，硬顶朱天和？
那是不成熟的干部。
一个总是和自己分管领导唱反调的组织部长，上级只会给你一个评价：不成熟。
这种评价一旦落入档案，他的仕途便走到了尽头。
可若是不听田书记的招呼，他又如何在这临江市委立足？
当当当。
三声极有分寸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进。”
赵东来迅速收敛愁容，坐直身体，恢复了组织部长的威严。
门开。
常务副部长周明远捧着一个文件夹，迈步走了进来。
赵东来抬眼打量着自己的副手。
自从朱天和上任，周明远这位昔日与朱书记有些交情的老熟人，往副书记办公室跑的次数，比往常多了一倍。
两人之间，已生出看不见的裂痕。
但面上的和气，必须维持。
“明远啊。”赵东来跟他我了握手，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语气随和，“听小刘说，你有份方案要专门向我汇报？”
周明远顺势落座，将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向前推了推。
“部长，关于青干班选拔的事，想和您汇报一下。”
“二处的同志们，结合省组织部的文件精神，总结出了一套新的筛选方案。”
赵东来端起茶杯，示意他继续。
科级干部人员名单，很好认定，因为，科级干部都工作了一段时间，大家摆出成绩，再加上日常表现，谁也谁不说不出什么。
“麻烦就出在那个科员级别的特招名额上。”
“报名的人都在实习期，资历浅，没什么硬成绩，很难服众。选谁，都会引发非议。”
赵东来喝茶的动作停住了，这正是死结所在。
“二处的同志提了个建议，四个字。”
周明远加重了语气。
“公开遴选。”
“他们草拟了一份公开遴选的方案，既然有争议，那就用考试来解决问题。”
“笔试加面试，分数说了算。谁也别攀交情，最契合首都当下选拔干部的要求。”
赵东来放下茶杯，伸手拿过文件，一目十行。
白纸黑字，流程严谨，既有政策高度，又具备极强的实操性。
他几乎要拍案叫绝！
有了这份打着“公平公开”旗号的材料，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去回复田立民。
不是他不帮忙，是基层呼声太高，方案太完善，为了大局，只能按规矩办事。
一个烫手的山芋，被化解得干干净净。
赵东来合上文件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赞许。
“明远，这个方案不错，基层处室能有这种站位，值得表扬。”
就在他准备定调时，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赵东来站起身，走回桌前，拿起听筒。
“我是赵东来。”
电话那头，传来市委副书记朱天和浑厚的声音。
“东来同志，二处刚刚上交的那份遴选方案，你看过了吗？”
赵东来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攥紧。
他的视线越过办公桌，落在沙发上正慢条斯理喝茶的周明远身上。
刚刚因为这份解围方案而生出的那点好感，顷刻间荡然无存！
朱天和这通电话，打得太巧了！
周明远前脚刚进他办公室，满打满算不过十五分钟！
朱天和是怎么知道文件已经到了他赵东来的案头？
答案只有一个。
周明远在来之前，就已经向朱天和通风报信，把这份天大的功劳卖了个一干二净！
这是越级邀功！
电话那头，朱天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催促。
“东来同志，你在听吗？”
赵东来迅速收敛心神，压下所有情绪。
“天和书记，我在听。”
“二处提交的这份提议，我刚才仔细看过了。非常好，很切合实际，操作性极强。”
他直接定论，顺坡下驴。
“天和书记，您现在方便吗？我拿着这份材料，现在就去您的办公室，向您当面做个详细汇报。”
“好，马上拿过去。”
两句交谈，事情敲定。
赵东来挂断电话，将文件夹夹在腋下。
他重新看向周明远，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明远同志，天和书记急着要看方案，我就不留你了。”
称呼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同志”。
“你回去，再组织二处的人把方案细节抠一抠，随时准备推进。”
周明远放下茶杯，站起身。
“部长，那我不打扰您工作了。”
赵东来没有理会，拿着文件，大步走出办公室，将周明远一个人晾在了屋里。
……
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朱天和放下座机，顺手拿起私人手机，拨通朱文浩的号码。
背景里传来键盘的敲击声。
“文浩。”朱天和靠在椅背上，“我按你交代的，算准时间，等周明远进赵东来办公室十五分钟，才去要那份材料。”
“事情办妥了，赵东来正拿着方案往我这边赶。”
电话那头，朱文浩的手指离开键盘。
“那就行。”
“如果我没算错，赵东来现在心里的猜忌，怕是已经到了极点。”
朱天和转动着指间的钢笔，这也是他没完全想透的地方。
“文浩，为什么要卡着这个时间点？”
“为了彻底断了周明远的退路。”
“周明远是常务副部长，也是您的老熟人。但他这种人，喜欢左右逢源，两头下注。”
“他拿着我们的方案，直接去向赵东来汇报，既讨好了我们，又在赵东来面前立了功。”
“天底下，哪有这等两头通吃的好事。”
“您那个电话打过去，时间卡得分毫不差。赵东来是个多疑的人，他一定会认定，是周明远在背后越级通报，想要架空他这个一把手。”
“这叫，离间。”
“他们之间的猜忌一旦加重，赵东来必然会排挤、打压周明远。”
朱天和豁然开朗。
“只要周明远被孤立，他为了自保，只能和赵东来斗争。”
朱文浩做出了最终的定论。
“忠诚，源于别无选择。”
“只有当他无路可退时，才会死心塌地地站在我们这边。”
“好，我明白了。”
朱天和调整好情绪。
“我估计，赵东来快到了。”
笃笃笃。
门外，高明极有分寸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书记，组织部赵部长到了。”
朱天和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先挂了。”
他放下手机，理了理领口，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请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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