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眼的紫光炸成了一片猩红。是瞬爆的那种——整颗眼球像被人从里面点了一把火,“轰”地一下烧了起来。那些蛛网般的裂纹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像一排牙齿在疯狂打颤,又像无数只小嘴在同时尖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脑仁疼。
那团雾霭也跟着剧烈翻涌起来。翻滚、膨胀、收缩,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在锅底挣扎着要掀翻盖子,又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来回踱步,把地板踩得咚咚响。整个空间都在抖,碎石从穹顶上簌簌地往下掉,有一块差点砸到夏晴的头顶——她偏了偏头,躲过去了,顺便拍了拍肩膀上的灰。
“夏家老三,你怎么会来这儿?”幻眼的声音从裂纹里挤出来,沉闷得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在说话,但那股歇斯底里的怒意藏都藏不住,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疼得要死还不好意思叫出声。
它那磨盘大的球体微微转动了一下,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像一个人明明气得要拍桌子,偏要先把袖子捋一捋,再把茶杯端起来喝一口,用那点故作从容的姿态来证明自己“一点都不生气”。但那些蛛网般的裂纹不配合。它们不约而同地朝一个方向张开——朝那个跪在角落里、裹着黑披风、从头到脚都在发抖的人。
那目光如果能有实质,黑披风大概已经被扎成了筛子。不,筛子都不够,得是粉筛,连渣都不剩的那种。
黑披风原本就缩成一团的身体又往里缩了缩,肩膀塌得更低了,脊背弯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再盖上一层土,再种棵草,让谁都找不到他。
他的牙齿在打颤。哒哒哒,哒哒哒,像一台老旧缝纫机在赶工期,又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浑身上下每一个零件都在喊“完了完了完了”。
夏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幻眼一眼,眼珠一转,瞎话张嘴就来。
她清了清嗓子,伸出食指在空中慢悠悠地画了个圈,像是在酝酿什么了不得的金句,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三分正经七分胡说八道:“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
画完圈的食指,稳稳地指向那颗气得发抖的幻眼。
“你我有缘,自会相见。”
那语气,那表情,那慢条斯理的节奏——像极了一个在相亲局上跟对方说“缘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的过来人,带着三分调侃、三分随意,还有四分“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当真”的漫不经心。就差手里再端杯茶,说完抿一口,再补一句“你说是不是”。
幻眼那些疯狂翕动的裂纹,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似的,齐刷刷地定住了。红光也不闪了,就那么定定地亮着,像一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懒得再挣扎的夜灯。整颗眼球悬在雾团中央,一动不动,连周围的雾霭都跟着安静了。
安静了三秒。幻眼的脑子里大概在飞速地回放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千里姻缘一线牵?
姻缘?
它和这个吞了它分身的丫头——狗屁的姻缘!这叫冤家路窄!这叫阴魂不散!
幻眼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压得极低极低,低到每个字都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再从地底下刨出来的:“姻——缘——”它把这两个字咬得嘎嘣响,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再吐出来,“你死我活,也叫姻缘?”
夏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你死我活?”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仔细品味,然后摇了摇头,直接否定加嘲讽,“不不不,你误会我了,我可是个大善人,最是乐于助人,最愿意帮那些迷路的羔羊重返正途。”
她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我吞噬你的时候,你可以选择不反抗嘛。不反抗就不疼,不疼就不算‘死’——最多算……合为一体?”她顿了顿,琢磨了一下“合为一体”这四个字,感觉形容的恰如其分。又补了一句,“这不也是缘分的一种吗?”
幻眼的裂纹猛地抽搐了一下——合为一体?
裂纹的边缘又开始渗出暗紫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挣扎、想要冲出来。它在生气。气炸了。那股怒意从裂纹深处往外涌,把周围的雾霭都烫得翻起了涟漪,紫光从暗紫变成猩红,又从猩红变成了一种近乎燃烧的橙红色——那是暴怒的颜色,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之后还要被问“你疼不疼啊”的那种暴怒。
夏晴怕气不死幻眼,又加了一句,“都怪人类语言太过博大精深,你这种魔物不能理解,表达欠缺,也是可以理解的。”
幻眼想动手。它真的很想。它的力量在裂纹深处翻涌,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那些肉质层开始膨胀,一根一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破壳而出。整颗眼球都在蓄力,在酝酿,在准备——一道狠话已经在它的嗓子眼里打转了。
“你——”那个字从裂纹里挤出来,带着一股滚烫的热浪。它想说“你找死”。
一股强横的威压猛地兜头压下,对上夏晴似笑非笑的眼神,那个“你”字卡在了半路。后面的“找死”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被丢进了冰水里,“嗤”的一声,灭了。那些膨胀的肉质层僵住了。那些翻涌的力量僵住了。那些燃烧的橙红色光芒也僵住了。一切都在一瞬间僵住了。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黑披风牙齿打颤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像一台坏了的老钟,停不下来。
幻眼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找理由。不是怕她。绝对不是怕她。它只是一只高贵的幻眼,没必要跟一个人类丫头一般见识。对,就是这样。它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它的棋局还没下完,它的计划还在进行中,石心杀手失败了就失败了,大不了再换一颗棋子,没必要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为了这种小事跟一个黄毛丫头动手。不划算。它不是在怕她。它是在权衡利弊。它是在审时度势。它是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幻眼,见过的大风大浪比这个丫头吃过的盐还多,怎么可能怕一个人类丫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它只是——只是懒得跟她计较。对。懒得计较。
那些裂纹开始往回缩了,故作从容的、慢悠悠的、像是在说“我不是怂我只是不想跟你玩”的那种缩。一道裂纹合上了。又一道合上了。又一道。每合上一道,它就在心里给自己加固一分理由——我这是在保存实力。我这是在韬光养晦。我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不是怕。绝对不是怕。
夏晴看着那颗从橙红褪到发灰的、裂纹越合越少的、缩在雾霭里微微发抖的幻眼,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见到我,有这么高兴吗?你看你都发抖了。”
幻眼——夏家老三怎么是这么个调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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