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18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陈默办公室。
这是科创板实施意见发布后的第七周。距离上交所正式受理首批企业申报，只剩四天。市场的热情已经沸腾到顶点——仿佛科创板不是一个新的板块，而是一座突然出现的金矿，谁先冲进去谁就能发财。
陈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是一份刚送来的券商研报，封面标题用大号红色字体写着：“科创板影子股全名单，下一个十倍股在这里。”他扫了一眼，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到一边。桌上已经摞了十几份类似的报告，来自不同券商、不同基金、不同第三方机构。每一份都在做同一件事——把那些与科创板受理企业有股权关系、业务往来、甚至仅仅是同处一个园区的A股公司，统统列为“影子股”，然后建议“积极关注”。
窗外，深圳的春意已经很浓了。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新闻推送：“首批科创板基金火爆开售，一日售罄，配售比例低至10%。”又一条：“某‘科创板概念股’连续五涨停，公司发异动公告称‘与科创板无直接关系’，股价继续涨停。”
他放下手机，没有评论。
门被敲响。沈清如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打印好的文件。她的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看了新闻吗？”她问。
“看了。”
“你怎么看？”
陈默靠在椅背上。“2015年，也这样过。”
沈清如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截至上周末，市场上所有‘科创板主题基金’的发行情况汇总。已经发行的有十二只，平均配售比例不到20%，正在排队的有三十多只。渠道那边说，客户的热情比2015年还高。”
“比2015年还高？”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淡淡的感慨。
“对。因为2015年是存量资金加杠杆，现在是增量资金抢筹。老百姓觉得，科创板是‘国家战略’，不会亏。”
陈默沉默了几秒。“老百姓永远是对的，也是错的。对在方向，错在时机。”
沈清如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句话是陈默多年来的投资信条之一——看好一个方向，但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再进去。不是不看好科创板，是现在太贵了。
“媒体约了采访，今天下午两点，财经频道的记者。”沈清如翻开笔记本，“问的问题大概会集中在：怎么看科创板机会，默石准备怎么参与，对‘影子股’炒作的看法。”
陈默想了想。“我来回答。”
下午两点，财经频道的记者准时到了。是一位年轻的女记者，穿深蓝色西装，马尾扎得利落。摄像师扛着机器，在办公室里找了几个角度，最后决定在落地窗前架机位——背景是深圳的天际线，平安金融中心正好在陈默身后。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有刻意整理领带。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没有打领带。记者问了第一个问题：“陈总，科创板开板在即，市场热情高涨。您怎么看科创板带来的投资机会？”
陈默看着镜头，声音平稳。“机会很大，但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
记者追问：“那默石做了哪些准备？”
“我们的准备，是做完了所有申报企业的初步研究，并圈定了三家真正值得长期跟踪的公司。”
记者有些惊讶。“首批受理企业有几十家，你们只圈定了三家？”
“对。只有三家，我们认为符合我们的投资标准。”
“那其他公司呢？”
“不是不好，是超出了我们的能力圈，或者估值超出了我们的安全边际。”
记者顿了顿，换了一个角度。“近期市场对‘科创板影子股’的炒作非常热烈，您怎么看？”
陈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们不参与短期炒作。主题投资和价值投资是两条路。主题投资赚的是情绪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价值投资赚的是公司成长的钱，慢，但可持续。我们选后者。”
采访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记者又问了一些关于科创板制度、注册制影响、未来市场走势的问题。陈默一一回答，不紧不慢，每一个观点都有数据和逻辑支撑。摄像师关掉机器后，记者合上笔记本，看着陈默。
“陈总，您说的这些，可能不是普通投资者最爱听的。他们更想知道——买什么能涨。”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我知道。但我的工作，不是告诉他们想听的，是告诉他们该听的。”
记者走后，沈清如走进来。“采访内容，今晚的财经节目会播。你确定不调整一下措辞？比如，不说‘只圈定了三家’，说‘重点研究了三家’？”
“不用。三家就是三家。实话实说。”
沈清如没有再劝。她知道，陈默一旦决定了，就不会改。
2019年3月19日，采访播出的第二天。
陈默的平静回应，在市场上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财经频道的节目收视率不低，他的言论很快被各大财经媒体转载。标题各异，但核心信息一致——“默石资本陈默：科创板机会只属于有准备的人，我们只圈定三家公司。”
评论区炸了。
“默石太保守了，科创板这么大的机会，才看中三家？”
“人家是价值投资，不看短期炒作，不懂别乱喷。”
“三家？我随便都能说出十家！陈默老了，胆子小了。”
“2015年人家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人家活下来了，喷他的人呢？”
有同行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含蓄地评价：“每家机构的投资风格不同，默石偏稳健，我们偏积极。科创板是历史性机遇，需要更大胆的布局。”
陈默看到这些评论时，正在办公室里读一家生物医药公司的招股书。沈清如把手机递给他，他扫了一眼，然后还回去，继续读文件。
“不生气？”沈清如问。
“不生气。”陈默头也没抬，“2015年，有人说我是‘胆小鬼’，说默石‘踏空了牛市’。后来呢？”
后来，那些说他是胆小鬼的人，有一半在股灾中爆仓了。
2019年3月22日，上交所公布首批受理企业名单。九家公司，名字在各大财经网站的头条位置轮播。市场彻底沸腾——不是慢慢涨，是跳空高开，是涨停板，是散户挤破头冲进去。
陈默那天没有看盘。他坐在办公室里，把九家公司的招股书又重新读了一遍。星海的评分已经出来了，最高分是那家苏州半导体设备公司——正是他上个月调研过的那家。最低分是一家热门的“独角兽”企业，市场预期最高，但星海给了32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决定。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核心观察池——晶芯半导体（苏州）。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深圳的阳光正好。三月的最后一周，木棉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挂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像一团团火焰。
陈默端起茶杯，走到窗前。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想起1992年，自己在上海虹口区的营业部门口抄下认购证公告。那时候，没有人关注他，他只是一个打工仔。后来，他买下了那些没人要的“废纸”，赚到了第一桶金。
市场不关注的，不一定不好。这句话，他用了二十七年，才真正理解。
他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换，端着凉茶，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城市的喧嚣中。他知道，在那些喧嚣里，有无数人在追逐科创板的概念股，在抢购科创板的基金，在做着一夜暴富的梦。他不能叫醒他们，因为叫不醒。
他唯一能做的，是守住自己的船。不让它被狂热的潮水冲走，也不让它被恐慌的漩涡吞没。然后，等潮水退了，再去捡那些被冲上岸的、真正的金子。
他放下茶杯，回到桌前，翻开那家苏州半导体公司的招股书，继续读。
第四遍。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