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31日,晚上十一点。上海,外滩。
这一年最后一个夜晚的黄浦江,比往常更冷。江风从东边吹来,裹着水汽,刺骨地打在脸上。陈默竖起外套的领子,把手插进口袋。沈清如站在他右边,围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陈曦站在他们中间,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像一只胖乎乎的企鹅。
远处,陆家嘴的灯火璀璨如昨。东方明珠塔的灯光在夜空中交替变换着颜色,上海中心大厦的顶端隐没在云层里,只露出一截闪着光的尖顶。金茂大厦和环球金融中心的灯光像两把利剑,刺向天空。江面上,游轮的灯光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陈曦指着对岸,声音清脆。“爸爸,那边好亮!”
陈默低头看着她。“那是陆家嘴。金融中心。”
“就是爸爸工作的地方吗?”
“爸爸在深圳工作。但上海,是爸爸开始的地方。”
陈曦仰起头。“开始的地方?”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对岸的灯火,想起了很多事。1992年,他第一次来上海,在虹口区的一家包子铺打工。月薪一百五十块,租住在宝安里的亭子间,月租三十块。那时候,浦东还是一片工地,东方明珠塔还没封顶。他站在外滩,看着对岸的荒地和塔吊,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样。二十七年后,他站在同一个地方,身边是妻子和女儿,身后是默石资本的上海分公司。对岸的荒地变成了金融中心,塔吊变成了摩天大楼。他也从包子铺的打工仔,变成了管理几百亿资产的基金经理。
沈清如顺着他的目光,看着对岸。“你在想什么?”
“在想1992年。”
“那时候你来过外滩?”
“来过。一个人。站在这里,看对岸。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什么都有了。”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就有了一点温度。
陈曦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但她喜欢这里的灯光。她松开陈默的手,跑到江边的栏杆旁,踮起脚尖,努力往对岸看。“妈妈,那个最高的楼叫什么?”
沈清如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上海中心。一百二十八层。”
“比平安金融中心还高吗?”
“高一点点。”
“那以后我们去深圳,看平安金融中心。来上海,看这个。”
沈清如笑了。“好。”
陈默也走过去,站在女儿另一边。一家三口,并排站在栏杆前。江风更大了,吹得陈曦的头发飘起来。沈清如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冷吗?”陈默问。
“不冷。”陈曦摇头,但她的鼻子已经冻红了。
陈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女儿脖子上。围巾太长,在陈曦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拖到胸口。
“爸爸,你不冷吗?”
“不冷。爸爸皮厚。”
陈曦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楼亮着暖黄色的光。大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十分。再过五十分钟,2019年就要结束了,2020年即将到来。
沈清如靠在栏杆上,看着对岸。“科创板一年,我们学到了什么?”
陈默想了想。“学到了两点。第一,注册制下,研究真的值钱了。以前审批制,研究做得好不好,差别不大,因为上市的公司都是监管筛过的,雷不多。但注册制不一样,监管只负责问,不负责判断。判断的责任,交给了市场。谁判断得准,谁就能赚钱。苏州晶芯和华特半导体,我们为什么敢在破发的时候买?因为研究得深。知道它的技术壁垒有多高,知道它的订单有多满,知道它的管理层有多靠谱。这些信息,都在招股书里,都在调研笔记里。市场不是看不懂,是没去看。我们去看了,所以我们赚到了。”
他顿了顿。
“第二,我们不可能每次都看对,错过和亏钱是常态。特种材料公司,我们看错了。被‘稀缺性’迷惑,忽略了现金流恶化的信号。亏损5%,交了学费。还有那些错过的机会——星辉科技前两周涨了300%,我们没参与。不遗憾,因为那不是我们的路。但特种材料公司的失误,说明我们的研究还有盲区。”
他看着沈清如。“关键是,对的比错的多,赚的比亏的多。苏州晶芯赚了150%,华特半导体赚了100%,特种材料亏了5%。算总账,还是赚的。”
沈清如点头。“这就是概率游戏。不是追求每次都对,是追求期望值为正。”
陈曦听不懂这些,但她听到了一个词。“爸爸,AI是什么?”
陈默蹲下来,和女儿平视。“AI就是人工智能。让机器像人一样思考。”
“那机器能帮你研究公司吗?”
“能。星海就在做这件事。但它还很小,还在学习。”
陈曦眼睛亮了起来。“爸,等我长大了,也用AI帮你研究。”
陈默看着女儿,目光中满是欣慰。“好。但记住,AI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是判断——什么值得研究,什么不值得。”
陈曦歪着头。“怎么判断?”
陈默想了想。“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开始敲响。当、当、当……十一响。十一点了。再过一小时,就是新的一年。
沈清如看了看手表。“还有一小时。”
陈默说:“再待一会儿。”
一家三口继续站在栏杆前。江风还是那么冷,但陈曦裹着陈默的围巾,已经不抖了。她靠在栏杆上,眼睛盯着对岸的灯光,嘴里数着那些高楼。
“一、二、三、四……爸爸,那个矮的是什么?”
“那是和平饭店。”
“和平饭店?就是电影里的那个?”
“对。”
“好漂亮。”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和平饭店的绿色尖顶,想起了一部老电影。电影里的上海,是三十年代的上海。那时候,外滩叫“十里洋场”,是冒险家的乐园。他也是一个冒险家。只是晚了六十年。
沈清如靠在他肩上。“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1992年有人告诉我,27年后你会站在这里,和老婆女儿一起看外滩夜景,我会觉得他在骗人。”
“那时候你在干嘛?”
“在包子铺打工。揉面,送外卖,一个月一百五十块。”
“想过未来吗?”
“想过。但想的不是这样。”
“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什么时候能租一个带窗户的房间。”
沈清如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
陈曦还在数高楼。她已经数到了第二十座,有些是重复的,但她不在乎。她只是喜欢那些灯光。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又响了。当、当、当……十一点半。
沈清如说:“快了。”
陈默说:“嗯。”
江面上,游轮的汽笛声和钟声交织在一起。对岸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注视着这条江,注视着站在江边的三个人。
陈曦突然转过身,背靠栏杆,仰头看着父母。“爸爸妈妈,新年快乐!”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没到呢。”
“我先说。”
沈清如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新年快乐,宝贝。”
陈默也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新年快乐。”
陈曦搂着陈默的脖子,笑了。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当、当、当……
2020年到了。
江面上,游轮的汽笛声响起。对岸的灯光闪烁得更快了。远处,隐约传来人群的欢呼声。陈曦在陈默怀里拍手。“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陈默和沈清如对视一眼,笑了。
“新年快乐。”陈默说。
“新年快乐。”沈清如说。
远处,外滩的人群在欢呼。海关大楼的钟声还在响,一声一声,沉稳而悠长。这钟声,已经响了一百多年。它听过清朝的汽笛,听过民国的枪声,听过1949年的礼炮,听过1992年的春雷,听过2019年的科创板开市锣声。今天,它又听到了2020年的第一声钟响。
陈默抱着陈曦,沈清如站在他身边。一家三口,站在外滩的栏杆前,看着对岸的灯火。
他不知道2020年会带来什么。疫情、熔断、负油价、全球放水——所有这些,他都还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这里。不是站在外滩,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研究公司,管理风险,守住纪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陈曦。她已经不闹了,安静地看着对岸的灯光,眼睛亮亮的。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夜,她会记住。不是记住那些数字,不是记住那些高楼,不是记住那些灯光。是记住,站在江边,爸爸妈妈陪着她,迎接新的一年。
他抬头,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灯火璀璨如昨,但金融市场的逻辑已经彻底改变。注册制来了,壳价值归零了,退市常态化了。好公司越来越好,烂公司越来越烂。这是他想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市场。它终于来了。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走吧,回去了。陈曦困了。”
陈默看了看女儿,她已经趴在他肩上,眼睛半闭着。
“走吧。”
他们转身,离开栏杆,走进外滩的人流。人群还在欢呼,还在拍照,还在拥抱。陈默抱着陈曦,沈清如走在他身边。三个人,慢慢穿过人群,走向停车的地方。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还在响。当、当、当……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中。
镜头拉远。外滩的灯火渐渐变小,变成一条光带。陆家嘴的高楼变成了一排发光的线条。黄浦江变成了一条黑色的绸带,蜿蜒着流向远方。一家三口的身影,融入了璀璨的城市灯火。看不见了,但他们还在。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在2020年的第一个夜晚。
画外音,陈默的声音响起,平静而沉稳。
“二十七年前,我在这个城市一无所有。二十七年后,我拥有的不是财富,是经历、是伙伴、是家人。科创板元年,我们及格了。有成功,也有失误;有收获,也有遗憾。但方向是对的。2020年,新的挑战在等着我们。创业板注册制、疫情冲击、全球流动性泛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们准备好了。”
画面渐暗。字幕浮现:第四卷·第一幕 终。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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