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11日,星期四,除夕。
深圳,陈默家中。
这是疫情后的第一个春节。去年此时,武汉封城,全国恐慌,陈默在书房里开视频晨会,沈清如在客厅里打电话调研,陈曦一个人趴在茶几上画画。今年,疫情虽然还未完全结束,但已经不再令人恐惧。深圳连续多日没有新增本土病例,街上恢复了人流,超市里摆满了年货,小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
陈默难得没有去公司。他早上贴了对联,帮沈清如择了菜,陪陈曦看了会儿电视。下午,他开始准备年夜饭——这是他从2008年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年除夕,他都会亲自做一道菜。今年他做的是红烧肉,这是他最拿手的。
“爸爸,你为什么每年都做红烧肉?”陈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默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陈默头也没抬。“因为这道菜,是你爷爷教我的。”
“爷爷?你不是说爷爷很早就……”
“对。他很早就走了。但他教我的东西,我一直记得。”
陈曦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爷爷教你什么?”
“教我做人要实在,做事要踏实。就像红烧肉,火候到了,自然好吃。火候不到,急也没用。”
陈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七点,年夜饭摆上了桌。红烧肉、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菜不多,但都是陈曦爱吃的。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春晚,但音量调得很低。
陈默端起酒杯,看了一眼沈清如,又看了一眼陈曦。“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沈清如端起酒杯。
“新年快乐!”陈曦举起她的果汁杯。
碰杯,喝了一口。陈曦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爸爸,你做的红烧肉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练了十几年了。”
沈清如笑了。“你爸每年就做这一道菜,能不好吗?”
陈曦也笑了。她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看着陈默。“爸爸,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默也放下筷子。“问。”
“你今年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女儿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疫情的恐慌、美股的熔断、新能源的暴涨、宁德时代的调研、华友新能源的ESG警报、捷佳伟创的谨慎、以及那个让他最难受的——卖飞了。
“卖飞了一只股票,少赚了很多。”
陈曦歪着头。“卖飞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卖了之后,它又涨了很多。”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卖?”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清澈的、没有受过市场毒害的眼睛。他想用一个简单的答案回答她,但发现说不出来。卖点,是投资中最难的事。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人能永远卖在最高点。巴菲特不能,索罗斯不能,他也不能。
“不知道。没有人能知道。”
陈曦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决定卖不卖?”
“靠纪律。分批卖,不追求完美。”
“分批卖?”
“对。比如,你觉得一只股票估值太高了,但你不知道它还会不会涨。你就先卖一半。如果继续涨,再卖一半。如果跌了,你还有一半。这样,你不会卖在最高点,也不会完全踏空。”
陈曦若有所思。“那如果卖了一半之后,它跌了呢?”
“那你就赚了。因为你卖在了高点。”
“如果涨了呢?”
“那你就后悔。因为你卖早了。”
陈曦皱起眉头。“那不是永远都会后悔?”
陈默笑了。“对。永远都会后悔。所以,不要追求完美。追求完美,会死得很惨。”
沈清如放下筷子,看着陈曦。“还有,永远不要后悔。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后悔没有用。”
陈曦看着她。“妈妈,你也会后悔吗?”
沈清如想了想。“会。但我不让它影响我。后悔了,就告诉自己,下次做得更好。然后,继续。”
陈曦沉默了很久。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然后她抬起头。“爸爸,你卖飞的那只股票,后来涨了多少?”
陈默苦笑。“从我卖的价格算,后来又涨了50%。”
“那你后悔吗?”
“后悔。但不后悔也没有用。下次,我会卖得更慢一点。”
陈曦点头。“我懂了。”
陈默看着她。“你懂什么了?”
“投资很难。没有人能永远做对。但可以靠纪律,减少错误。”
陈默和沈清如对视了一眼。沈清如的眼眶有些湿润。
“你说得对。”陈默说。
春晚还在播,但没有人看。陈曦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边嚼边说:“爸爸,我以后也要学投资。”
陈默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投资很难。我喜欢难的东西。”
陈默笑了。“好。等你学好数学和编程,爸爸教你。”
“那你要等好几年。”
“我等得起。”
晚上十一点,陈曦睡了。陈默和沈清如坐在书房里。窗外,偶尔有烟花绽放,但比往年少了很多。深圳禁放烟花爆竹已经好几年了,只有远处还能看到零星的亮光。
“她今天问的问题,很有深度。”沈清如说。
陈默点头。“她长大了。”
“你觉得,她真的会做投资吗?”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但她有这个脑子。今天问的问题,很多成年人都不一定问得出来。”
沈清如看着他。“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陈默摇头。“不是我教得好,是她自己想知道。想学的人,不用教;不想学的人,教不会。”
沈清如靠在他肩上。“你说得对。”
陈默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他写道:“2021年除夕,陈曦问:‘你今年最大的教训是什么?’我说:‘卖飞了一只股票。’她又问:‘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卖?’我说:‘不知道。没有人能知道。所以要靠纪律,分批卖,不追求完美。’沈清如补充:‘还有,永远不要后悔。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这段对话,让我重新思考了投资的本质。投资不是追求完美,是接受不完美。不是不犯错,是少犯错。不是不后悔,是后悔了也不停下。”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沈清如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写完了?”
“写完了。”
“写的什么?”
“写的——不要追求完美。”
沈清如笑了。“你做到了吗?”
陈默想了想。“没有。还在努力。”
窗外,烟花又绽放了一朵。橙红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在两个人的脸上。
“新年快乐。”沈清如说。
“新年快乐。”
他们走出书房,经过陈曦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陈默轻轻推开门,陈曦已经睡了,怀里抱着那本Python书。他把书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帮她掖好被角。
“晚安,宝贝。”
他关上门,走回卧室。
2021年2月12日,大年初一。
陈默起得很早。他煮了饺子,叫醒沈清如和陈曦。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着饺子,聊着天。
“爸爸,你今天不去公司吗?”陈曦问。
“不去。今天陪你。”
“真的?”
“真的。”
陈曦高兴地拍手。“那我们去看电影!”
“好。”
沈清如笑了。“你们父女俩,就是会玩。”
下午,他们去看了《你好,李焕英》。陈曦哭得稀里哗啦,陈默也偷偷抹了眼泪。沈清如坐在中间,左边递纸巾,右边也递纸巾。
“你们俩,真是的。”
陈曦擦着眼泪。“妈妈,你不感动吗?”
“感动。但我没你们那么能哭。”
陈默笑了。“你妈妈是铁石心肠。”
沈清如瞪了他一眼。“你再说?”
陈默闭嘴了。
晚上,他们在家吃了剩菜。陈曦又问了陈默一个问题。“爸爸,你明年还会卖飞吗?”
陈默愣了一下。“不知道。也许会。”
“那你怎么改进?”
“卖得更慢一点。分批卖,不一次性卖完。”
“如果还是卖飞了呢?”
“那就再慢一点。”
陈曦笑了。“爸爸,你好像一直在学习。”
“对。投资就是终身学习。市场在变,公司也在变。你不变,就会被淘汰。”
陈曦认真地点点头。“我记住了。”
2021年2月26日,元宵节。
春节正式结束。陈默回到公司,开始新一年的工作。他打开笔记本,看到除夕那天写的那段话——“不要追求完美。接受不完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卖飞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怕卖飞而不敢卖。敢卖,敢买,敢认错。这是纪律。”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春天已经来了。木棉花开了,红艳艳的花朵挂满枝头。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想起除夕那天,陈曦问的那个问题——“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卖?”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但他知道,靠纪律,可以少犯错。分批卖,不追求完美。错了,认。然后继续。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周寻正在调试模型。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正在读招股书。他经过交易室,方远正在整理交易记录。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新年好。”保安说。
“新年好。”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春天的空气。二月的深圳,温暖而湿润。
远处,木棉花在阳光下红得耀眼。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A股震荡收红,新能源板块领涨。市场人士认为,在流动性宽松和业绩增长的背景下,核心资产仍有上涨空间……”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市场永远在波动。他唯一能做的,是坚持自己的纪律。不追求完美。接受不完美。卖飞了,不后悔。错过了,不纠结。然后,继续。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前方,是春天的深圳,阳光明媚,木棉花开。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因为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相信——投资是终身学习。只要还在学,就不会被淘汰。
他加速,驶入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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