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1月,市场在解禁潮、加息预期和地缘政治的多重打压下,跌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沉默的位置。科创板指数从年初的高点回撤超过30%,半导体设备板块跌了40%,很多公司的股价已经回到了两年前的水平。恐慌情绪像深秋的雾气一样弥漫在交易室的每一个角落,但陈默知道,这种时候,往往是机会最多的时候。
2022年11月21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研究部。
陈曦坐在沈清如旁边的空工位上,面前是一台公司配发的笔记本电脑。高一上学期快结束了,她利用周末的时间来公司“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陆方给她布置的一些小任务:整理数据、做表格、写简单的Python脚本。她的Excel已经用得很熟练了,甚至开始尝试用pandas处理更大的数据集。
今天陆方给她的任务是:把科创板半导体设备板块所有公司的三季度财务数据整理成一张表,然后计算每家公司的“估值分位数”——当前市盈率在历史估值区间中的位置。陈曦花了两个小时,从星海平台导出了数据,用pandas做了清洗和计算,最后生成了一张清晰的表格。她看着表格,发现有一家公司的数据很显眼——苏州晶芯半导体设备有限公司,市盈率已经跌到了历史估值区间的后10%。也就是说,比过去三年90%的时间都便宜。
她又看了看其他公司,大部分都在后30%到后50%之间。但有一家叫“芯源微电子”的公司,市盈率跌到了历史估值区间的后5%,比苏州晶芯还便宜。她记得这家公司——去年陆方叔叔提到过,是做半导体检测设备的,技术壁垒很高,客户主要是国内头部晶圆厂。但最近股价跌了很多,从高点腰斩有余。她把表格保存好,走到陆方的工位前。“陆方叔叔,我做完了。你看一下。”
陆方接过电脑,扫了一眼表格。他的目光停在了芯源微电子那一行。市盈率历史分位数5%,市净率1.2倍,营收增速30%,现金流为正。数据看起来不错,但股价为什么跌这么多?他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市场担心下游晶圆厂资本开支放缓,也可能是单纯的恐慌情绪。他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把表格转发给了沈清如和研究部。
“陈曦,你这个表格做得很规范。尤其是估值分位数这一列,加得好。”陆方表扬道。
陈曦笑了。“那当然。我还加了一个条件格式,把分位数低于10%的标红了。”
陆方看了一眼,果然,芯源微电子那一行是红色的。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午,沈清如在研究部例会上展示了陈曦整理的表格。她指着芯源微电子那一行,说:“这家公司,估值已经到了历史最低位。我们之前研究过,它的技术壁垒很高,客户粘性强,订单可见度也不错。股价跌这么多,大概率是情绪原因。建议深度研究一下。”
陈默也在例会上。他看了一眼表格,问:“谁整理的?”
沈清如看了一眼陈曦。“陈曦。她今天来帮忙,陆方给她布置的任务。”
陈默的目光移向坐在角落里的女儿。陈曦有些紧张,低下头,假装在看电脑。陈默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芯源微电子,列入深度研究清单。清如,你安排。”
2022年11月28日,沈清如完成了芯源微电子的深度研究报告。结论是:公司主营半导体检测设备,国内市场份额约15%,技术处于国内领先水平。客户包括中芯国际、华虹半导体等头部晶圆厂,订单可见度到明年年中。虽然下游晶圆厂短期资本开支放缓,但长期国产替代的逻辑没有变。当前估值处于历史最低位,建议买入。
陈默看完报告,问沈清如:“你觉得,现在买,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沈清如想了想。“最大的风险是,下游晶圆厂资本开支继续放缓,公司业绩不及预期。但现在的估值已经反映了大部分悲观预期。即使业绩小幅下滑,股价下跌空间也有限。”
陈默又看向周寻。“你的模型怎么说?”
周寻调出星海的估值模块。“芯源微电子的DCF估值区间是45-65元,当前股价38元,处于区间下沿。安全边际足够。”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就买。先买计划仓位的50%。”
方远问:“另一家呢?苏州晶芯也在低位,要不要加?”
陈默想了想。“苏州晶芯我们已经重仓了,仓位够了。不加。芯源微电子是新标的,先试探。”
方远点头。“好。”
2022年12月5日,默石资本开始建仓芯源微电子。买入价格38元,对应市盈率35倍。第一次买入5000股,成交金额19万元。方远执行完交易,走进陈默办公室。“陈总,买完了。仓位很小,占总资产的0.5%。”
陈默点头。“持有观察。如果继续跌,慢慢加。”
与此同时,另一只股票也在陈曦的表格中被标记为红色。那是一家做半导体材料的公司,叫“华微新材料”,市盈率历史分位数8%,比芯源微电子还低。但它的基本面数据不如芯源好看——营收增速只有10%,现金流微负。陈曦不懂这些,她只是按照陆方教的条件格式,把分位数低于10%的都标红了。
陆方看到那行红色,犹豫了一下。他对沈清如说:“华微新材料,要不要也研究一下?”
沈清如翻了翻公司的财报。“营收增速放缓,现金流为负。虽然估值低,但基本面有瑕疵。可以看看,但不急。”
陈默也看到了那行红色。他问陆方:“这家公司,你了解吗?”
陆方摇头。“不深。只知道是做半导体材料的,技术路线比较特殊,不是主流。”
陈默想了想。“那就先不碰。研究清楚了再说。”
2023年1月,芯源微电子发布业绩预告,营收增长25%,净利润增长20%,符合预期。股价从38元涨到45元。默石持仓浮盈18%。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芯源微电子涨了。我们的判断是对的。”
陈默点头。“不是我们对,是市场情绪稳了。估值修复,不是业绩驱动。继续持有。”
2023年2月,芯源微电子股价回调到42元。方远问:“要不要加仓?”
陈默想了想。“不加。等年报。如果年报超预期,再加。”
2023年3月,芯源微电子发布年报。营收增长22%,净利润增长18%,略低于预期。股价跌到40元。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芯源微电子年报略低于预期,股价跌了。我们的浮盈从18%缩水到5%。”
陈默看着屏幕。“不卖。估值还在低位,业绩也没有恶化。继续持有。”
2023年4月,芯源微电子股价反弹到44元。方远在晨会上问:“陈总,现在浮盈又回来了。要不要卖?”
陈默摇头。“不卖。等一季报。”
2023年5月,芯源微电子发布一季报。营收增长30%,净利润增长25%,超预期。股价跳空高开,收于50元。默石持仓浮盈32%。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芯源微电子一季报超预期,股价涨到50了。我们浮盈32%。”
陈默点头。“看到了。”
“要不要卖?”
陈默想了想。“不卖。估值还在合理区间。等中报。”
2023年6月,芯源微电子股价涨到55元。方远再次问:“陈总,55了,估值接近合理区间上沿。要不要卖一半?”
陈默沉默了几秒。“卖一半。锁定利润。”
方远执行交易,以均价54元卖出了一半仓位。比成本38元高了16元,浮盈42%。剩下的仓位,继续持有。
与此同时,那家华微新材料,陈曦表格里的另一个红色标记,却在半年后暴雷了。
2023年4月,华微新材料发布年报,营收零增长,净利润下滑30%,现金流恶化。股价从32元跌到25元。5月,公司发布公告,因技术路线被淘汰,核心客户流失,预计全年亏损。股价跌到18元。6月,公司被交易所问询,股价跌到15元。
陈默看到那条新闻时,正在办公室里读一份研报。沈清如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华微新材料,暴雷了。”
陈默接过手机,扫了一眼。“我们没买吧?”
沈清如摇头。“没有。当初研究后觉得基本面有瑕疵,放弃了。”
陈默把手机还给她。“那就不关我们的事。”
沈清如看着他。“但陈曦的表格里,它被标红了。如果当初我们买了,会亏很多。”
陈默沉默了几秒。“所以,表格只是工具。判断,还是要靠人。”
2023年7月,芯源微电子股价涨到60元。默石剩下的那一半仓位,浮盈58%。陈默在季度复盘会上说:“芯源微电子,我们买了,赚了。胜率50%?不是。我们只买了一家,没买另一家。所以胜率是100%。”
他顿了顿。
“但这不是我们厉害,是运气。那家华微新材料,我们放弃,是因为研究后发现基本面有瑕疵。不是因为我们提前知道它会暴雷。如果它的基本面没问题,我们可能也会买。投资就是这样,不可能永远对。但只要坚持研究,坚持纪律,就能提高胜率。”
他合上笔记本。“散会。”
晚上,陈曦在家。她正在写作业,陈默走进她的房间,在她旁边坐下。
“芯源微电子,你注意到了?”陈默问。
陈曦抬起头。“嗯。我在表格里标红了它。后来听说你们买了,赚了。”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买它吗?”
陈曦想了想。“因为估值低?”
“估值低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它的基本面没问题。技术壁垒高,客户粘性强,订单可见度高。估值低,是市场情绪导致的错杀。所以,我们买了。”
陈曦若有所思。“那华微新材料呢?估值也低,为什么没买?”
“因为它的基本面有瑕疵。营收增速放缓,现金流为负,技术路线也不是主流。估值低,是因为它本身就不值那么多钱。”
陈曦点头。“所以,不能只看估值。”
陈默笑了。“对。不能只看估值。估值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公司的基本面。”
陈曦沉默了几秒。“爸,我以后也要学会判断基本面。”
陈默看着她。“你已经在学了。”
2023年8月,芯源微电子股价涨到70元。默石剩下的仓位浮盈84%。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芯源微电子70了,估值已经偏高了。要不要卖?”
陈默想了想。“卖一半。剩下的,等中报。”
方远执行交易,以均价68元卖出了剩余仓位的一半。平均成本38元,综合浮盈约70%。剩下的四分之一仓位,继续持有。
2023年9月,芯源微电子中报发布,营收增长28%,净利润增长22%,符合预期。股价在65-75元区间震荡。陈默没有再操作。他在等。等更好的价格,或者等更确定的信号。
他在笔记本上写道:“2022年底,逆向捡漏。芯源微电子,买了,赚了。华微新材料,没买,暴雷了。不是因为我们厉害,是运气。但运气背后,是研究。研究,让我们避开了雷,抓住了机会。这就是研究创造价值。”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窗外,深圳的秋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想起陈曦今天说的那句话——“不能只看估值。”是的。估值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公司的基本面。研究基本面,才能知道估值是便宜还是贵。研究透了,才能在别人恐慌的时候贪婪。
他转过身,走出书房。经过陈曦的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他轻轻推开门,陈曦已经睡了,手里还握着那本Python书。他把书从女儿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床头,帮她掖好被角。
“晚安,宝贝。”
他关上门,走回卧室。沈清如已经躺下了,正在看手机。
“睡了?”她问。
“睡了。手里还握着那本Python书。”
沈清如笑了。“她比你当年用功。”
陈默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清如,你说,她以后真的会做这行吗?”
沈清如想了想。“会。因为她有兴趣。有兴趣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陈默侧过身,看着她。“你说得对。”
他关掉台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陈曦说的那句话——“我以后也要学会判断基本面。”他相信她会学会的。不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是因为她有好奇心。有好奇心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太差。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陈曦还会继续学习。他还会继续研究公司。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孩子在长大,技术在进化,时代在变迁。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会变——他们之间的爱,以及想要把最好的东西传给下一代的愿望。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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