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许清流接过粥碗,三口两口扒完,把碗搁回灶台上。
“一个大人带一个娃去县城,人家多嘴问一句干啥去的,怎么答?”
许三张了张嘴,没接上。
许清流拍了拍腰间,帖子贴着肚皮揣着,稳当。
“我一个人去,旁人顶多当我是哪家跑腿的小厮,反倒不扎眼。”
许三跟到院门口,看着幺儿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手搁在门框上半天没收回来。
从李家村到镇上,脚程一个半时辰。
许清流走到镇口的时候,日头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冒了个头。
几辆运菜的骡车停在路边等着进城的商贩装货,车板上堆满了萝卜筐子和捆扎得结实的青菜。
他掏出两文铜板递给赶车的老把式。
老把式瞄了他一眼,一个半大孩子,衣裳旧但干净,不像是讨饭的。
“往哪?”
“河谷县。”
“挤后头去,别压坏了我的萝卜。”
骡车上了官道,一路颠得许清流后背撞在萝卜筐上,硬邦邦的,搁得肋骨疼。
他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找了个勉强能坐稳的位置,腿搭在车尾板上晃悠着。
风里全是泥土和青菜叶子的气味。
午时过了没多久,骡车在河谷县城门外停下来。许清流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泥和菜叶碎,朝城门走过去。
守卒换了一拨面孔,没人认得他。
许清流从怀里掏出那张帖子。
守卒接过去瞅了两眼,视线在听竹轩三个字上顿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底下那方朱红私章。
帖子递还回来的时候,守卒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去吧。”
语气算不上恭敬,但那个侧身让路的动作,比起上回刘文镜被堵在门口的待遇,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许清流把帖子重新揣好,迈过门槛。
一张帖子,比十件绸缎衣裳管用。
穿过半个县城,避开集市的人流,许清流凭着上回的记忆拐进了城东那条铺满槐荫的宽街。
听竹轩的朱红院墙还是那副气派模样,门口的石狮子张牙舞爪,台阶下停着的马车比上回多了两辆。
门房换了个人,但显然交过底。
许清流亮出帖子,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比上回那个剔牙的态度好了一星半点,至少没说滚。
“跟我走,后院候着。”
还是角门,还是杂物间旁边那间逼仄的侧厢。
许清流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侧厢里除了一张条案和两只粗瓷碗,再没别的东西。
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没拆封的宣纸,角落里搁着一把缺了齿的旧笤帚。
王富贵没露面。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端了一碗凉茶进来,往条案上一搁。
“我家老爷说了,今日月中雅集,来的都是县里有头有脸的才俊公子,你规矩些,别乱说话。”
丫鬟转身走了,门帘子甩出一声脆响。
许清流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两口。茶叶粗劣,涩得舌根发麻,但好歹解渴。
他把碗搁回去,从怀里掏出那本翻了无数遍的《论语》,翻到《里仁篇》,逐字逐行地过。
不是在读,是在定心。
从午后等到暮色四合。
前院的动静一点一点热闹起来。
灯笼亮了,丝竹声从月亮门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夹着酒盏碰撞的脆响和压低了的笑谈。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过来。
“小子,跟我来。”
还是那个门房,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带路。
许清流合上书揣进怀里,整了整衣领,把袖口往里折了一道,跟了上去。
穿过月亮门的那一刻,灯火把他兜头浇了个通透。
主厅比上回的竹亭大了三倍不止。
八仙桌摆成品字形,桌面上铺着绸缎桌帏,镇纸压着半铺开的白宣。
笔架上挂着大小不一的毛笔,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开了,松烟味混着酒香在屋子里打转。
十几个人。
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出头不等,三五成群地站着说话,手里端着酒盏。
许清流在门口停了一拍。
这群人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瞬间觉出了距离,衣料的质地、说话时候的声量、举杯的角度、甚至站着的姿态。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松弛,从小到大没挨过饿、没看过人脸色的人才能有的。
他在李家村见惯了另一种气质。那种气质叫小心翼翼,叫低眉顺眼,叫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王富贵坐在主位旁边的矮榻上,折扇半开半合地搁在膝头。
他身后的紫檀花架上搁着一只雕花黄杨木鸟笼,比许大川编的竹笼精致了十倍不止。
笼子里,那只红腹锦鸡在烛火底下抖了抖翎羽,金红色的光在绸缎桌帏上晃了一片。
三四个年轻人围在花架前头,啧啧有声。
“王老爷这鸟从哪儿得来的?简直是活的画屏!”
“啧,这尾羽少说两尺,天生的凤仪啊。”
王富贵的胖脸笑得皱纹都舒展开了,折扇一合一开,嘴上谦虚着不过是朋友送的,眼角的得意拦都拦不住。
许清流把这一幕吞进肚子里。
门房把他领到主厅最角落的茶案后面,一只铜壶、一摞青瓷杯、一碟茶叶。
他的差事,跟上回一样。
端茶。
他退后半步,贴着墙根站定,把自己缩进了灯火照不太亮的那片阴影里。
酒过三巡。
诗会正式开了场。
许清流立在角落,铜壶搁在手边的矮架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十几张面孔在灯火下来来去去,他一个都没主动搭话,也没人专门往他这边看。
一个端茶的小厮,本该是透明的。
透明挺好。透明的人看得最清楚。
十几个人里头,真正让他多留意了几眼的,前后拢共五个。
第一个,姓韩。
二十出头,锦衣华服,腰间坠着一枚拇指盖大的白玉佩,走两步晃三晃。
这人开口先笑,笑完再说话,不管对面说了什么,他都能接上一句恰到好处的恭维,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但许清流注意到,这人每回端杯敬酒的时候,杯沿永远比对方矮半寸,对柳公子矮半寸,对王公子矮一寸。
矮多矮少,全看对面坐的人分量多重。
这是在商贾应酬里泡出来的本事。
第二个,姓赵。
体态偏胖,嗓门洪亮,动不动拍桌叫好,叫完了自己先哈哈大笑。
豪爽是真豪爽,粗也是真粗,喝酒的时候酒水溅到桌帏上,他随手拿袖子一擦,半点不心疼。
田庄员外家的做派,吃穿不愁,但读书这条路走不远。
第三个,姓柳。
许清流多看了这人好几眼,面目清秀,话不多,但每回开口都踩在点子上。
有人吟出一句半通不通的句子,他笑一笑便把毛病指出来,语气温和,旁人听了服气地拱手,没有一个脸红脖子粗的。
这群人里,他是公认的文首。
第四个,姓王。
年纪最长,将近三十,眉宇间有一股子拿架子的劲头,说话永远比别人慢半拍,每个字吐出来之前像是先在嘴里嚼过两遍,这种习惯不是天生的,是耳濡目染出来的。
许清流猜他家中有人在衙门当差。
第五个。
姓罗。
这个人坐在离灯火最远的位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衣料之旧与满座绸缎格格不入,面前的酒盏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别人敬酒他就饮。
别人问话他就答几句不痛不痒的。
不主动往人堆里凑,也不刻意避着谁。
许清流给他续过两回茶,两回他都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道谢,多余的话一个字没有。
如果只是这样,许清流不会把他单独挑出来。
让他留了心的,是另一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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