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在铭阳郡城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福来客栈二楼。
许清流推开房门,许大川早就把书箱背在肩上,手里还攥着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老幺,趁热垫垫肚子。”
许大川把馒头塞过来,大手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许清流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没多说话,转身下楼。
掌柜的带着几个伙计站在大堂门口,腰弯得快贴到地上,连连拱手送行。
街上全是往贡院赶的生员,密密麻麻挤成一团。
到了贡院外广场,人山人海,许大川只能送到警戒线外。
“二哥,回去歇着,考完我出来找你。”
许清流拿着腰牌和浮票,排队过龙门。
岁考的搜检极其严苛,比河谷县的县考严了不止一星半点。
前面的几个考生被脱得只剩一条亵裤,连头发都被打散了揉搓。
有个倒霉蛋因为鞋底厚了半分,直接被差役按在地上扒了鞋,光着脚赶了进去。
轮到许清流,搜子看到他手里的内舍生腰牌,动作稍微轻了点,但依旧查得很细。
衣领缝隙、考篮里的笔管、砚台底部,全摸了一遍。
“天字九号,进去吧。”
许清流提着考篮,走进逼仄的号房。
号房很窄,三面是砖墙,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刚把东西放下,背对着巷道坐好,他动作突然顿住了。
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有人在看他。
绝对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带着极强压迫感的注视,直勾勾地盯在他的后脑勺上。
许清流没有回头,只是竖起耳朵仔细听。
巡场差役的脚步声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但盯着他的那几个人,呼吸声微乎其微,脚步轻得根本听不见。
这是练家子。
许清流心里有数了,客栈外面那些京城来的探子,竟然把手伸进了铭阳郡的贡院里。
这可是大梁朝的抡才大典,地方学政的地盘,能把探子安插进考场内部,背后的势力大得吓人。
许清流把考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
你们要看,那就看个够。
铜锣敲响,考卷发了下来。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题目很中规中矩,出自《论语》。
许清流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拿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研磨。
暗处那几道视线依旧死死钉在他背上。
换做普通十二岁的童生,在这种高压注视下,别说写字,拿笔的手都会抖。
许清流手腕悬空,蘸饱了墨汁。
他没有急着落笔,索性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破题的思路过了一遍。
那几道视线的主人似乎有些急躁了,呼吸节奏稍微乱了半拍。
许清流睁开眼,笔锋落下。
台阁体。
字迹方正,法度森严。
没有一丁点少年人的浮躁,每一笔都透着老辣和沉稳。
他写得很慢,但极稳。
考场里除了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暗处的探子们越看越心惊。
他们接到的死命令是盯紧这个疑似大人物遗孤的少年。
本以为在考场这种封闭环境里,能看出点破绽。
结果这小子坐在号房里,稳得透出一股在朝堂上待了三十年的老辣。
许清流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干扰。
他把前世的逻辑思维套进八股文的格式里,起承转合,一气呵成。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升越高,号房里变得闷热起来。
隔壁几个号房的考生已经热得满头大汗,有的甚至开始烦躁地抓头发。
许清流连额头上的汗都没擦一下,依旧保持着悬腕的姿势,写完最后一行字。
收笔,吹干墨迹。
他把考卷平铺在桌面上,端起旁边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
那几道视线终于撤走了。
许清流放下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熬过去了。
下午申时,交卷的锣声响起。
考生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提着考篮往外走。
有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号房门口,被差役架了出去。
许清流收拾好东西,混在人群里往龙门方向走。
眼看就要跨出贡院内院的门槛,旁边突然伸过来一条胳膊,挡住了去路。
“河谷县许清流?”
一个穿着皂衣的佩刀差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许清流停下脚步。
“是学生。”
“跟我来。”
差役转身就走,完全不给许清流问话的机会。
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交卷的时候被单独叫走,这在大梁科考里可不是什么好事,多半是卷子出了问题,或者被怀疑夹带舞弊。
许清流没有慌。他提着考篮,跟在差役身后。
两人绕过前面的大广场,顺着一条偏僻的青砖小路,来到了明伦堂的侧后方。
这里是一处常年不见阳光的死角,高大的院墙把外面的喧嚣挡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发霉的味道。
差役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一处屋檐下。
“站那别动。”
说完,差役直接退了出去,顺手把小院的月亮门带上了。
角落里只剩下许清流一个人。
许清流抬头看去。
屋檐下的阴影里,立着一扇巨大的紫檀木屏风。
屏风上没有绣花鸟鱼虫,光秃秃的,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屏风后面有人。
许清流能听到极轻微的茶盏碰撞声。
他没有上前行礼,也没有开口询问。
就这么提着考篮,笔直地站在原地。
屏风后面的人也没有说话。
整个小院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换做旁人,早就双腿发软跪在地上求饶了。
许清流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脑子转得飞快。
这绝对不是主考官在查科场舞弊。
查舞弊应该在明伦堂大堂,当着所有同考官的面审问。
跑到这种阴暗角落里隔着屏风看人,这做派,太像京城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权贵了。
对方在看什么?
许清流猛地想起了客栈里那个神秘少女的话。
“你长得太像一个故人了。”
屏风后面的人,是在看他的脸,看他的骨相,看他的气度。
他们在确认,这个十二岁的河谷神童,到底是不是那个死掉的大人物的种。
想通了这一点,许清流反而彻底放松下来。
他索性把考篮放在地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坦坦荡荡地迎着屏风的方向看过去。
你看我,我也看你。
虽然隔着屏风什么都看不见,但这种毫不退让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极强的回应。
又过了十几个呼吸。
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很干涩,听不出年纪。
紧接着,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小院的月亮门被推开,刚才那个差役走了进来。
差役看许清流的表情有些古怪,似乎没料到这小子居然还能站着。
“行了,出去吧。”
差役摆了摆手。
许清流提起考篮,一言不发地跟着差役往外走。
顺着原路返回,穿过大广场。
这一路上,许清流把整件事从头到尾盘了一遍。
从驿站遇到那个少女开始,自己就被强行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糖水摊的汉子、客栈里折断魏明手腕的灰衣死士、考场号房里的隐秘注视,再到刚才屏风后面的无声审视。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盘查。
各方势力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他。
刚才屏风后面那个人,应该是铭阳郡里级别最高的暗线,甚至可能直接就是这次岁考的主考官本人。
对方看完了,没有说话,直接放行。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确认了,他许清流只是一个长得有点像的农家子,根本不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大麻烦。
危机解除了。
至少在京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亲眼见到他之前,他这条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命,他还白嫖了一路顶尖高手的保护。
想到这里,许清流紧绷了五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颠了颠手里的考篮,脚步轻快了不少。
大梁的这间铁屋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前方就是贡院的朱红色大门。
门外人声鼎沸,全都是来接考生的家属和书童。
许清流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跨出贡院朱红色的大门,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二哥许大川正焦急地垫着脚张望,看到他后猛地挥舞起粗壮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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