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山的石阶路被远远甩在后头。
许清流在山脚驿站雇了一辆宽敞的骡车。车把式姓李,是个跑惯了长途的老手,赶车极稳当。
骡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朝着铭阳郡河谷县的方向走。
初冬的天气冷得邪乎,天上飘起了今年第一场瑞雪。
雪片子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
车厢里点了个小炭盆,烤得人身上暖和。
许清流靠着车壁,手里捧着一本宋渊临走前塞给他的《历代盐铁考》手抄本。书页边角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翻得很慢。
两年的书院生活,把他骨子里那点农家子的拘谨洗刷得干干净净。
现在的许清流,坐姿随意,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没去回想长青山上那些勾心斗角,也没去琢磨孔彦和宋渊最后的试探。
他看得很透。京城那边有人盯着他,薛家也好,严家也罢,甚至那个在画舫上留下五爪龙纹的皇室少女,都在等他入局。
他不急。
半个月后,骡车终于拐进了河谷县的地界,顺着官道一路进了李家村。
雪下得比前几天更紧了。
许清流撩起厚重的棉布帘子往外看。
村里的路大变样了。原先那条坑坑洼洼、一到雨雪天就泥泞不堪的土路,现在被垫高了一尺,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碎石子,骡车走在上面一点都不颠簸。
车把式老李头搓着冻僵的手,回头搭话。
“许公子,前面就是李家村了,往哪边拐?”
“不往半山腰走,顺着大路一直到村东头。”
骡车没去原来的破茅草屋,径直驶向村东。
那边原本是连片的荒地和烂泥塘,现在全被填平了。
入眼的是一座齐齐整整的青砖黛瓦大宅院。
高门阔户,朱红色的双开大门,门口台阶两旁甚至还立着两块打磨光滑的上马石。
路边的水浇地里,几个穿着蓑衣的佃户正在清理水沟。
听见骡车压过碎石子的动静,几人停下手里的铁锹,抬头张望。
瞧见这辆宽敞气派的骡车,又瞧见老李头那副恭敬的架势,几个佃户赶紧摘了头上的斗笠,垂着双手,老老实实地站在路边让道。
有个眼尖的老汉看清了车窗里露出的半张脸,赶紧压低声音招呼旁边的人。
“快站好,是清流少爷!”
“少爷回乡了!”
称呼变了。
以前村里人管他叫许家老三,现在全改口叫少爷了。
许清流隔着窗户冲他们点点头。
许家现在确实不一样了。
一百多亩上好的水浇地,加上这套气派的宅子,在整个河谷县也是排得上号的地主。
这一切,全靠他那个院试第一的案首功名撑着。
有了这层身份,县里的赋税徭役全免,连带着投靠过来的佃户也能跟着沾光。
骡车稳稳停在朱红大门前。
还没等许清流下车,门里头就传出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老三!”
许大川嗓门震天响,第一个从门里冲出来。
他裤腿卷到了膝盖骨上,两条腿上全是黑泥巴,显然是刚从田里跑回来。
许大川几步跨下台阶,一把抢过老李头刚搬下来的旧书箱。他单手掂了掂,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就带这么点东西回来?那破书院连顿饱饭都不管?”
许清流踩着脚凳跳下车。
“二哥,你这把子力气留着开荒多好。”
许大川咧着嘴傻乐,习惯性地伸出大手去拍许清流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瞧见自己满手的泥,又赶紧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
他上下打量着许清流,发现这小子都快赶上自己了。
肩膀宽了,脸上的轮廓也硬朗了,往那一站,身上那股子气度比县太爷还吓人。
“长高了,也结实了。”许大川憨笑着收回手。
大哥许大山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胖娃娃从门后转出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清流,快进屋,外面雪大。”
正屋门口,爷爷许望祖拄着一根崭新的红木拐杖,手哆嗦着。
老头子没说话,眼眶通红,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小孙子。
许清流走过去,稳稳扶住老爷子的胳膊。
“爷爷,我回来了。”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堂屋里烧着旺盛的炭火,木柴在铜盆里噼啪作响。
这股子热腾腾的烟火气,把书院里沾染的清冷驱散得干干净净。
晚饭摆在堂屋正中。
宽大的八仙桌上挤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炖老母鸡、一条红烧大鲤鱼、一盘酱肘子,还有几碟炒青菜和摊鸡蛋。
这伙食,放在以前的李家村,过年都吃不上。
许大川开了坛陈年老酒,先给许望祖满上一杯,转身就要给许清流倒。
王氏端着最后一道热汤从灶房出来,一巴掌拍在许大川手背上。
“老三还在长身体,喝什么酒!”
许大川讪讪地收回手,自己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许清流端起碗,吃得很慢。家里的饭菜比书院膳堂的粗糙,油盐放得重,但他吃得很香。
一家人都不怎么动筷子,全盯着他吃。
吃完最后一口饭,许清流放下碗筷,拿帕子擦了擦嘴。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爷爷,娘,大哥,二哥。”
许清流的声音很平稳,语气平常得很。
“开春之后,我就不回长青山了。”
许大川正啃着一块肘子骨头,闻言愣住了。
“不回去了?那去哪?回县学?”
“进京。”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爆开的声音。
许望祖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酒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大哥许大山张着嘴,忘了咀嚼。
许大川瞪大了眼睛,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扔。
“进京?去京城干啥?”
“赶考。”许清流语气如常,“直接备战明年的秋闱。”
全家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震住了。
秋闱,乡试,考举人。
那是多少读书人熬白了头都过不去的坎。
现在许清流才十五岁,就要去京城考举人了。
王氏颤抖着手,把刚拿起的筷子又放回桌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长得比两个哥哥还要出挑的小儿子,眼眶迅速红了。
“开春就走?”
“嗯。”
王氏低下头,手指在粗布围裙上无意识地绞着。
“你八岁去县里诗社,后来又去县学,再后来去了那什么长青山。”
王氏的声音开始发抖。
“这几年,你统共在家里安稳待过几天?”
眼泪顺着王氏眼角砸在手背上。
“娘算着日子呢,你过完年才满十六岁啊。”
堂屋里的气氛变得沉重。
许望祖叹了口气,放下酒杯。
许大川挠着头,急得直转圈,又不敢说话。
大哥许大山抱着被吵醒的娃娃,轻轻拍着。
这份超越年龄的承担,让全家陷入深深的唏嘘与心疼。
别人家的孩子十五岁还在田里摸爬滚打,或者在街头疯跑。
许清流却已经要孤身一人,去那个全天下水最深、权贵最多的京城,去和那些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争前程。
初冬的李家村飘着细雪。
堂屋里烧着旺盛的炭火,火光映照着一家人错愕又心疼的脸庞。
屋外雪落无声,屋内暖意与离愁交织。
面对母亲的眼泪和家人的沉默,许清流拉过椅子,靠近王氏。
他伸出手,握住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粗糙不堪的手,轻声许下了一个让全家阴霾扫空的承诺:“娘,等我这次从京城回来,给您挣一副正五品的诰命冠服穿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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