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林逸没有浪费这三天。他借着给刘员外“帮忙”的机会,在青石镇里里外外转了个遍,把镇子的地形、人口、物产、商贸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基础信息很重要。作为一个历史系的研究生,他太清楚“信息差”的价值了。
刘员外对他感激涕零,不仅给了银子,还送了不少干粮和药材。临走那天,胖子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林兄弟,以后要是有了出路,可别忘了老哥我啊。”
林逸笑着应了,心里却想:这个胖子,倒是个可以长期经营的关系。
王虎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他当然知道林逸在搞小动作,但现在的林逸对他来说太有价值了——能做饭、能出主意、还能帮他赚钱。只要林逸不跑,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出发那天,队伍里多了几个人。
刘员外“买”了五个犯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剩下的人继续上路,加上新来的,一共还有三十二个活人。尸体在青石镇烧了,骨灰就地掩埋,连个坟头都没留。
林逸的待遇也改善了。王虎给了他一件旧棉袄,一双草鞋,还允许他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不用跟犯人们挤在一起。
“林兄弟,”王虎骑着马走在旁边,递给他一个水囊,“喝口水。”
“多谢大人。”
“别叫大人了,叫我虎哥就行。”王虎难得露出几分真诚,“我王虎在衙门里混了十几年,见过的人多了。像你这样的,是头一个。”
林逸笑了笑:“虎哥过奖。”
“我说真的。”王虎压低声音,“你有本事,脑子好使,不该待在这种地方。等到了岭南,我想办法给你安排个差事,别下矿,也别去盐场。那种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林逸心里一动。
这是个机会。
“虎哥,”他也压低声音,“岭南那边,有没有什么门路?”
“门路?”王虎想了想,“你是说……”
“比如说,做点小生意。或者,找个靠山。”
王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岭南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当地最大的势力是……”
他顿了顿,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是靖南王府。”
靖南王。
林逸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原主的父亲林正清,似乎提到过这个名字。
大夏朝的藩王之一,封地在岭南,手里有兵有权,朝廷都管不了。
“靖南王……怎么样?”
“怎么样?”王虎苦笑,“那位王爷,说好听点叫雄踞一方,说难听点就是土皇帝。朝廷年年催他交税,他年年找借口拖着。皇上拿他没办法,朝里的大人们也拿他没办法。”
林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藩王割据,中央集权削弱——这和他研究过的晚明格局何其相似。
看来这个大夏朝,问题比他想象的还多。
队伍继续南下,进入了更加荒凉的山区。
路越来越难走,山越来越高,林子越来越密。官道变成了羊肠小道,有些地方连马车都过不去,得靠人力把囚车抬过去。
王虎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骂人打人。但唯独对林逸,他始终客客气气。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山谷里扎营。
林逸照例去捡柴火、做饭。他刚把锅架好,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王虎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一个官差跑过来,脸色古怪:“头儿,前面路边躺着个人。”
“死人?”
“还活着,但快不行了。看打扮,像是个读书人。”
王虎皱眉:“别管他。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官差犹豫了一下,“那人身边有把剑。”
剑?
王虎的眼神变了。在这个时代,能佩剑的要么是官员,要么是武将,要么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不管是哪种,都不是普通的流民。
“去看看。”王虎站起来,朝林逸招了招手,“林兄弟,跟我来。”
林逸放下手里的活,跟在王虎身后。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们在路边看到了那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青衫。他靠在树干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明显是脱水加营养不良。但即使如此,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一只手紧紧握着身边的剑柄,像是随时准备战斗。
“别……别过来。”年轻人听到脚步声,艰难地睁开眼睛,声音虚弱但警惕。
“别紧张,”王虎摊开双手,“我是官差,不是劫匪。”
“官差?”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林逸身上时,突然停住了。
“你……”年轻人盯着林逸,瞳孔微微收缩,“你是林逸?”
林逸愣住了。
他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在记忆里拼命搜索。
然后他想起来了。
“柳……柳明?”
年轻人的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果然是你。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王虎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你们认识?”
林逸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
柳明,字子安,苏州人氏。原主的同窗好友,也是苏州府学的秀才。两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但在原主的记忆里,柳明并没有被卷入科举舞弊案。他应该在苏州老家,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
“你怎么在这儿?”林逸蹲下来,检查柳明的伤势。还好,只是皮外伤加营养不良,没有生命危险。
“来找你。”柳明苦笑,“你家的案子,有问题。你父亲是被冤枉的。我找到了证据,想去京城告御状。结果路上遇到山匪,东西被抢了,人也差点没了。”
林逸的手顿住了。
证据?
冤案?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主父亲的案子,他了解得不多,只知道是“科举舞弊”,罪名很大,抄家流放。但如果真的是冤案……
“什么证据?”他问。
柳明摇头:“被抢了。那些山匪,应该是有人指使的。”
林逸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看向王虎。
“虎哥,”他说,“这个人,能不能带上?”
王虎皱眉:“带上?他是什么身份?”
“我的同窗。秀才。”
“秀才?”王虎的表情变了。在大夏朝,秀才虽然不算什么大官,但好歹是功名在身的人。如果死在流放路上,追究起来也是个麻烦。
“带上可以,”王虎想了想,“但他得听我的。还有,不能白吃白住。”
“没问题。”林逸转头看柳明,“能走吗?”
柳明咬牙站起来,晃了晃,扶着树干站稳:“能。”
林逸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粮递给他:“先吃点东西。等到了下一个镇子,再想办法。”
柳明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吃完之后,他抹了抹嘴,看着林逸:“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冷静。”柳明认真地打量他,“以前的林逸,遇到这种事,早就慌了。”
林逸笑了笑:“人总会变的。”
他没有多解释。这种事,解释不清。
回到营地之后,林逸给柳明安排了位置——就坐在他旁边,马车的车辕上。
王虎虽然不太情愿,但看在林逸的面子上,还是同意了。
晚上,林逸照例做饭。今天的晚饭是野菜粥加烤饼,虽然简陋,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柳明端着碗,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在想什么?”林逸问。
“在想那些证据。”柳明叹气,“那些东西,是我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找到的。如果没了……”
“谁抢的,你心里有数吗?”
柳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逸,你父亲的那个案子,牵扯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不仅仅是科举舞弊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柳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父亲在翰林院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和朝廷里的某位大人物有关。”
林逸的心沉了一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冤案了,而是一个阴谋。
“所以,那些证据,不只是能证明你父亲清白,”柳明的声音更低了,“还能扳倒一个朝廷大员。”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逸放下碗,看着篝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你疯了,”他平静地说,“以我们现在的能力,别说扳倒谁,能活着到岭南就不错了。”
“我知道。”柳明苦笑,“但我不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父亲是好人,他不该蒙冤。”
林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那些证据,你还记得多少?”
柳明愣了一下:“大部分都记得。重要的部分,我都背下来了。”
“那就好。”林逸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证据没了可以再找。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身看向南方的天际,那里乌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他说,“我们一起活下去。然后……”
他没有说“然后”什么,但柳明懂了。
然后,翻案。
夜深了,山谷里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林逸躺在马车上,看着满天星斗,脑子里乱成一团。
科举舞弊案、冤案、朝廷大员、靖南王、岭南流放……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但现在,他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他穿越到的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而他,必须比这个世界更复杂,才能活下去。
旁边的柳明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逸看了一眼这个为了帮自己翻案而千里奔波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不是他的朋友。是原主的。
但现在,也是他的了。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林逸,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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