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城比林逸想象中要大。
城墙虽不高,但绵延数里,把整座城围得严严实实。城门洞开,进出的商旅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毛驴的文人,还有赶着牛车的商人。城门口守着七八个士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对进出的人爱搭不理。
王虎带着队伍走到城门口,一个士兵伸手拦住了他。
“干什么的?”
王虎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苏州府押送流犯,路过贵地,要进城补给。”
士兵看了一眼腰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犯人,皱了皱眉:“流犯?文书呢?”
“路上被洪水冲走了。”
“被洪水冲走了?”士兵的表情变得玩味起来,“没有文书,我怎么知道你是真官差还是假官差?”
王虎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士兵歪着头,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按规矩,没有文书,流犯不能进城。你要是想进去,得去找知府大人开个路引。”
“知府大人在哪?”
“府衙。不过这个时辰,大人应该在午睡,你等下午再来吧。”
王虎气得直咬牙,但也无可奈何。他虽然是官差,但苏州府的差役,在梧州这地界上,跟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
林逸站在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出头,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城门口的情况。那个士兵的态度虽然不好,但并没有故意刁难的意思——没有文书,不放流犯进城,确实是规矩。
问题是,他们等不起。
二十多个犯人站在城门口,已经引起了路人的围观。有人在指指点点,有人在交头接耳。如果继续等下去,只会惹来更多麻烦。
“虎哥,”林逸走上前,压低声音,“让我试试。”
王虎看了他一眼:“你?你怎么试?”
“用嘴试。”
林逸走到那个士兵面前,拱了拱手:“这位军爷,借一步说话。”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林逸虽然穿着囚衣,但举止从容,说话不卑不亢,和身后那些畏畏缩缩的犯人完全不同。
“你是什么人?”
“在下姓林,是这批犯人里领头的。”林逸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悄悄塞到士兵手里,“这是路上捡的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
士兵低头一看——是一小块碎银子,大约一两重。
他的表情立刻柔和了不少:“林兄弟是吧?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没有文书,我真的不敢放你们进去。万一出了事,上面怪罪下来……”
“军爷放心,我们不进城,只在城外歇脚。”林逸指了指城门外的一片空地,“那边有个破庙,我们借住一晚就行。只是需要买点粮食和药材,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买粮食?”士兵想了想,“你们要买什么,列个单子,我帮你们去买。人不能进,但东西可以进。”
“那就多谢军爷了。”林逸又拱了拱手,“还有一件事,想请军爷帮个忙。”
“什么事?”
“我们这批人里,有几个受了伤的,需要找个郎中看看。能不能请军爷帮忙请个郎中来?”
士兵犹豫了一下,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行吧,我去问问。”
一个时辰后,士兵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和一车粮食回来了。
老郎中是个瘦小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岁。他放下药箱,看了一眼那些犯人,皱了皱眉。
“伤的在哪?”
周老被扶过来。他的腿伤一直没有好利索,前两天又淋了雨,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整条腿肿得像萝卜。
老郎中看了看伤口,脸色变了:“这腿再不治,最多三天,就得锯掉。”
周老脸色惨白:“老先生,求您救救我!”
“救?怎么救?”老郎中摇头,“伤口已经感染了,我这药箱里那点药材,根本不够。”
“需要什么药材?”林逸问。
“金银花、连翘、蒲公英、野菊花……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能控制感染。但光靠这些不够,还得有外敷的药。”
林逸想了想:“老先生,如果我能弄到更好的药呢?”
“更好的药?”老郎中看着他,“什么药?”
“一种能杀菌的东西。”林逸转头看向柳明,“你还记得我们在路上捡的那些酒坛子吗?”
柳明愣了一下:“你是说……刘员外送的那些酒?”
“对。酒坛子里还剩了点底子,够用了。”
老郎中一脸疑惑:“酒?酒能治伤?”
“普通的酒不行,但蒸馏过的酒可以。”林逸没有多解释,直接让人把酒坛子搬过来。
坛子里大概还剩半斤酒,是最普通的那种米酒,度数很低。林逸需要把它提纯。
【基础化学知识包——蒸馏模块:利用液体沸点差异进行分离。乙醇沸点78.37℃,水沸点100℃,加热后乙醇先汽化,冷凝后可得到高浓度酒精。】
问题是,他没有蒸馏设备。
不过,竹子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林逸找了根粗竹子,截成三段。一段当加热容器,一段当冷凝管,一段当收集容器。用泥巴封住接口,架在火上烧。
米酒被加热后,蒸汽顺着竹管往上走,遇到竹壁冷却,凝结成液体,滴进收集容器里。
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一个时辰,最后收集到的液体只有一小碗。
林逸闻了闻——酒精味很浓,至少六十度以上。
“老先生,试试这个。”他把碗递给老郎中。
老郎中接过来,闻了一下,眼睛亮了:“这……这是酒?怎么这么冲?”
“这叫蒸馏酒,能杀菌。”林逸说,“用它清洗伤口,比什么药都管用。”
老郎中半信半疑地试了试。酒精倒在伤口上,周老疼得直哆嗦,但清洗完之后,伤口确实干净了很多。老郎中又敷上草药,用布条包扎好。
“三天后换药,”老郎中说,“如果不再化脓,这条腿就保住了。”
周老眼泪都出来了,抓着林逸的手不肯放:“林小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林逸拍了拍他的手:“老先生客气了。路上您也帮了我不少忙,咱们互相扶持。”
晚上,林逸坐在破庙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梧州城。
城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丝竹之声。城外的破庙里,二十多个犯人挤在一起,吃着刚买来的干粮,喝着热水。
柳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给那个士兵的银子,是王虎给你的那锭吧?”
“嗯。”
“全花了?”
“花了一两,还剩四两。”林逸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银子,“够我们用一阵子了。”
柳明沉默了一会儿:“林逸,你真的变了。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圆滑。”
“圆滑是活下来的本事。”林逸淡淡地说,“你也该学着点。”
柳明苦笑:“我是读书人,学不来那些。”
“读书人?”林逸转头看他,“读书人就不能活下来了?孔圣人还收束脩呢。清高是好事,但清高不能当饭吃。”
柳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说话。
他知道林逸说得对。
“那个老郎中,”林逸突然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医术,人品。”
柳明想了想:“医术还行,人品也不错。收了那么点诊金,还送了那么多药材,算是个厚道人。”
“我想带上他。”
“带上他?”柳明愣住了,“他是梧州人,怎么可能跟我们去岭南?”
“他不是梧州人。”林逸说,“我下午跟他聊过,他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在梧州无亲无故,靠摆摊看病为生。这种人,在哪都一样。”
“你想让他加入我们?”
“不是加入我们,是加入我们的队伍。”林逸看着远处的灯火,“我们需要一个郎中。周老虽然懂医术,但他自己都伤成那样了,指望不上。到了岭南,人生地不熟,有个郎中在身边,能少死很多人。”
柳明沉默了很久。
“林逸,”他轻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活着。”
“只是活着?”
林逸没有回答。
柳明看着他的侧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野心,也不是欲望。
是一种……笃定。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有办法应对。
“好吧,”柳明站起来,“我支持你。不管你干什么,我都支持你。”
林逸笑了笑:“那就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夜深了,破庙里安静下来。
林逸没有睡。他靠在门框上,脑子里在盘算接下来的路。
梧州之后是岭南。岭南之后是什么?
靖南王、科举冤案、朝廷大员……
这些东西像一座座山,压在他面前。但他不着急。山要一座一座地翻,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攒够资本,然后——
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最高的地方。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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