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苏云晚知道,跟他谈正事,得先让他放下戒心。
她没有提授权书,也没有提签名。
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用旧布包裹的长条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裱好的画轴。
“秦伯伯,我这里有件东西,一直吃不准。想请您给掌掌眼。”
秦观山一看到画,眼神立刻变了。
那种浑浊和恐惧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画轴,在桌上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山水小品,画的是秋江独钓。笔法尚算老道,但意境平平。
秦观山只看了一眼,就把画卷了起来。
“仿的。”他言简意赅,“仿的是明代唐伯虎的风格,但用的是清朝乾隆年间的徽墨‘紫玉光’。墨不对,纸也不对。这纸是福建的连城宣,韧性太好,画不出唐寅那种飘逸的笔锋。画这画的人,是个匠人,不是画家。”
一番话,说得干脆利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才是真正的秦观山。
苏云晚笑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状态的秦观山。
“秦伯伯好眼力。”她顺势把话题引了过来,“其实今天请您来,不是看画,是看字。”
她从铁盒里拿出那份授权书的复印件,推到秦观山面前。
“这份文件上的签名,您帮我看看。”
秦观山的表情瞬间又回到了刚才那种警惕的状态。
他盯着那张纸,像是在看一条毒蛇。
“我不看。”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懂洋文,也不看这种带公章的东西。这里面的水太深,我……我不想再被卷进去了。”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想要往外走。
“秦伯-伯!”苏云晚叫住他。
她知道,再逼他,他可能就真的崩溃了。
她换了一种方式。
她走到秦观山面前,没有把文件递给他,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打开,是一张宣纸裁下来的纸条。
上面用小楷写了八个字。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字迹娟秀,却又透着一股傲骨。
是苏云晚亲手写的。
“秦伯伯,您看看我这字,比起当年,是进是退?”
秦观山的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从起笔,到顿笔,再到收笔。
足足看了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云晚,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情绪。
那是一种怀念。
“笔锋藏拙,劲在骨里。你这手字,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骨,但比他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婉约。”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沙哑,“你用的墨,是日本‘鸠居堂’的‘松烟’吧?里面混了麝香,提神的。”
苏云晚点点头。
她知道,她成功了。
对于秦观山这种人,共同的语言不是话,而是这些浸在骨子里的、关于笔墨纸砚的学问。
这是一种身份的认同。
证明她还是那个懂行的、苏家的后人,而不是什么派来套他话的“官方人员”。
“秦伯伯,我只请您看一个签名。就一个。”苏云晚的声音放得很柔,“您帮我这个忙,我记一辈子。以后您想回上海,我亲自送您回去。博古斋的那块招牌,我也想法子给您要回来。”
博古斋。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秦观山心里最后一道锁。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伸出那只因为长年画碗而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份授权书复印件。
他没看内容,目光直接落在了最下面那个“黎德胜”的签名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布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一个二十倍的放大镜。
他凑到签名上,看得极其仔细。
窝棚里安静极了。
陆铮站在门外,像一尊门神,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五分钟后。
秦观山直起身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把放大镜收好。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云晚和陆铮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拿起那张复印件,毫不犹豫地,把它揉成了一团。
“假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苏云晚的心里。
“这不是仿。这是‘脱’出来的。”秦观山解释道,“伪造签名分两种。一种是‘临’,就是照着样子模仿。再高明的模仿,笔锋的转折和力道都会有破绽。另一种,是‘脱’。”
“什么叫‘脱’?”苏云晚追问。
“就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把真迹上的墨迹拓下来,再反印到新的纸上。这样做出来的签名,笔画、形态,跟真的一模一样,几乎无法分辨。”
苏云晚的心一沉。“那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墨色。”秦观山指了指被他揉成一团的纸球,“真迹签名,一笔写成,墨色会有自然的浓淡变化。但‘脱’出来的签名,因为是二次转印,所有笔画的墨色都均匀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没有深浅,没有灵魂。就像一个画皮美人,骨子里是空的。”
他顿了顿,看着苏云晚,眼神复杂。
“做这个签名的人,是个高手。但他心术不正。这种‘脱’字用的药水,叫‘神仙水’,配方早就失传了。没想到,现在还有人用。”
苏云晚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原本以为只是黎秋兰或者陈志宏模仿的签名,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出如此高深和歹毒的伪造手段。
“那……这份伪造的签名,有办法在法律上证明它是假的吗?”
“难。”秦观山摇摇头,“除非能找到真迹做对比,用高倍显微镜分析墨迹的渗透层次。否则,空口无凭。”
苏云晚的心彻底凉了。
就算秦观山能作证,但在没有实物对比的情况下,他的证词也只是孤证。
黎秋兰的律师团队,能轻易把他的证词驳斥为“一家之言”。
这张牌,还没打出去,就已经废了一半。
“谢谢您,秦伯伯。”苏云晚把那团纸球从他手里接过来,重新展开,抚平,“您先休息。晚上我给您安排接风宴。”
秦观山摆摆手,一脸疲惫。
“不用了。我累了。给我找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还有,明天就送我回赣南。这里……我待不住。”
苏云晚点点头,让老蔡带他去隔壁收拾出来的空房间休息。
人走了,窝棚里只剩下苏云晚和陆铮。
“怎么办?”陆铮问。
苏云晚看着手里那张布满褶皱的复印件,眼神晦暗不明。
“今晚盐场的交易,照旧。”
她的声音很平静。
“既然这张牌打不响,那我就只能去换另一张能打响的牌回来。”
那根能让发电机重新轰鸣起来的西德铜管。
现在,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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