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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思范文学屋 > 凤袍要加身 > 第277章挖到了不得的东西
 
她的面前,摊开着数份奏章和密报。最上面一份,是英国公张溶从宣大前线发回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言鞑靼攻势虽暂被遏制,但边军粮饷短缺、士气低落的情况依旧严重,且军中似有流言传播,关于京城宫变、皇帝是女子招致天罚等悖逆之言,需严加整饬。旁边,是张居正从南下途中发回的密奏,言已抵山东境内,不日将入南直隶,沿途所见,吏治松弛,民生困苦,白莲教流言颇盛,请陛下宽心,他必竭力整顿。
再旁边,是冯保呈上的、关于清查御药局及追查“画像”流向的最新“成果”。洋洋洒洒数十页,抓了数十名“可疑”太监宫女,抄没了数家“关联”药铺,也“顺藤摸瓜”地牵扯到了几位与冯保素有旧怨的宫中年老太监和低等妃嫔。然而,关于真正的核心线索——“灰雀”的下落、御药局异常药材的确切去向、以及那幅被临摹的御容画像最终流向,依旧语焉不详,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着调查的深入。
谢凤卿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一份、也是最薄的一份密报上。那是萧御用鹞鹰从南京传回的第一份,也是目前唯一一份直接消息。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已抵南京,黄锦、永嘉郡王疑,正暗查。中秋或有异动,乞陛下早备。万事小心。”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其紧迫的情况下书写。
“中秋或有异动”……这六个字,如同六根冰冷的钢针,日夜刺痛着她的神经。自接到这份密报,已过去五日。按照鹞鹰往返的极限速度和萧御信中暗示的紧迫性,他理应早已有后续消息传回。然而,没有。南京方面,黄锦的例行奏报依旧平稳无波,甚至主动请罪,言南京锦衣卫办事不力,致使京城要犯(暗指萧御)潜逃,他已下令严加缉拿云云,言辞恳切,滴水不漏。永嘉郡王府,更是安静得反常。
萧御……到底怎么样了?是查到了更关键的证据,正在潜伏?还是……已经暴露,遭遇不测?那个“中秋或有异动”,到底指的是什么?是黄锦和永嘉郡王要在南京发动叛乱?还是“烛龙”策划的、针对京城的又一次、更大规模的袭击?
无数的疑问,混杂着对萧御安危的担忧,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她派去南京暗中接应的影卫,也如同泥牛入海,毫无音讯。南京,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黑洞,吞噬着所有试图窥探其秘密的目光。
孤独。 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孤独感,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她身处九重宫阙之巅,手握生杀予夺大权,一声令下,可决千万人生死,可调动天下兵马钱粮。然而,此刻,她却连最信任的臣子身在何方、是生是死都无法确知,连那隐藏在暗处的致命威胁何时、以何种方式爆发,都无从预料。这无上权柄带来的,是绝对的孤独,是必须独自吞咽所有焦虑、恐惧、无助的冰冷宿命。
疲惫。 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连续多日的惊变、决策、朝会、应对各方压力,早已将她本就单薄的身躯透支到了极限。眼皮沉重如铅,太阳穴突突地跳,四肢百骸都叫嚣着想要瘫软下去。但她不能。她是皇帝,是这个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的帝国,此刻唯一不能倒下的支柱。徐阶需要她稳定朝局,高拱需要她支持改革,张居正需要她信任放权,俞大猷需要她保障后勤,北疆将士需要她筹措粮饷,江南百姓需要她平定匪乱……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或明处,盯着她,依赖着她,也审视着她。她甚至不能在人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与疲惫。
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对未知阴谋的恐惧,对可能失败的恐惧,对辜负先帝与天下人期望的恐惧。她以女子之身临朝,本就如履薄冰。如今“烛龙”及其党羽的阴影无处不在,北虏、海寇、教匪环伺,朝中暗流汹涌。她真的有能力,带领这个千疮百孔的帝国,闯过这重重劫难吗?万一……万一萧御真的在南京遭遇不测,万一“中秋”之变她应对失误,万一这江山真的在她手中倾覆……她将成为朱明皇室、乃至华夏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不!”谢凤卿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软弱的念头彻底甩出脑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不能退,不能怕。 一个冰冷而坚硬的声音,在她心底最深处响起。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从她决定争夺那个位置开始,便没有了回头的余地。退缩?将江山社稷拱手让给“烛龙”那样的奸佞,让给只知争权夺利、不顾百姓死活的蠹虫?不,绝不!
脑海中,闪过宫变之夜,萧御浑身浴血、嘶声力战、誓死护在她身前的画面;闪过英国公张溶接旨时,眼中那老而弥坚、毅然决然的光芒;闪过张居正领命南下时,那沉稳而充满力量的一拜;闪过俞大猷奏报中,提及水师将士听闻内帑发饷后,那震天的欢呼与誓死效忠的呐喊……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有忠勇的将士,有或许能力不一但此刻愿意为国效力的臣子,有亿兆渴望安宁的黎民,有这万里河山赋予她的、沉甸甸的责任。她,没有软弱的资格。
谢凤卿缓缓睁开眼,眸中所有的犹疑、恐惧、疲惫,都已消失殆尽,重新覆上了一层属于帝王的、深不可测的平静与冰冷锐利。她提起朱笔,在冯保那份冗长的奏报上,批下几个字:“着即深挖‘灰雀’及画像线索,宫中凡有可疑,无论何人,皆可查。然需证据确凿,不得滥及无辜。三日后再报。”
然后,她摊开一张新的特旨用笺。这一次,她落笔沉稳,字字千钧:
“奉天承运皇帝,密旨:着令五军都督府、兵部,即日起,秘密抽调京营、神机营、三千营精兵,化整为零,于京城外西山、南海子等处隐秘集结整训。一应粮草军械,由内帑秘密拨付,户、兵二部配合,不得经有司常规渠道,严防泄露。整训由英国公世子张维贤、靖远伯顾寰统之。务于七月底前成军,听候调遣。此乃绝密,泄者族诛。钦此。”
既然“中秋或有异动”,无论这“异动”指向哪里,她手中必须有一支完全忠于自己、不受朝中各方势力掣肘、且能随时机动的精锐力量!京营虽经整顿,但难保没有被渗透。神机营、三千营是皇帝亲军,相对可靠。将他们秘密调出京城,在隐蔽处重新编练,由绝对忠心的勋贵子弟统领,关键时刻,或可成为扭转乾坤的奇兵,至少,是保卫京畿的最后屏障。
写完密旨,用上随身小玺,火漆封好。她又写了一封简短的手谕给锦衣卫指挥使,命其加强对京城内所有可能与南京、与永嘉郡王、与东南海商有联系的官员、勋贵、富商府邸的监控,尤其注意中秋前后的异常人员往来、货物进出。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中,那颗心在沉重地、一下一下地跳动,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奇异的平静。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远处宫墙上巡夜侍卫灯笼的微光,在这沉沉的黑暗中,倔强地亮着,如同她此刻眼中,那不曾熄灭的、冰冷而坚定的火焰。
“陛下。”殿外,传来高无庸刻意压低的、带着一丝迟疑的声音。
“何事?”谢凤卿没有睁眼。
“冯……冯大人在外求见,说……有极其紧要之事,关乎……关乎逆党在宫中的‘根子’,似乎……挖到了不得的东西。”高无庸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冯保?这么晚了?还“挖到了不得的东西”?谢凤卿缓缓睁开眼,眸光在烛火映照下,幽深难测。冯保这条老狗,嗅觉倒是灵敏,也真是拼了命地想在她面前表功。就是不知道,他这次带来的,是真正有价值的线索,还是又一次借题发挥、铲除异己的闹剧,或者……是“烛龙”故意抛出的、迷惑视线的烟雾?
“宣他到前殿候着。”谢凤卿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仔细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袍,将披风系好。脸上所有的疲惫与脆弱,再次被完美的帝王威仪所覆盖。
推开殿门,她迈步走了出去。廊下的宫灯,将她孤直而挺秀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得很长。前方,是等待她的、或许又一场暗流汹涌的博弈,或许是一个揭开迷雾的关键线索,也或许……是一个更加危险的陷阱。
但她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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