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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思范文学屋 > 凤袍要加身 > 第278章这玉佩碎片,从何而来
 
前殿,灯火通明,却因空旷而显得格外冷清,甚至带着一丝阴森。冯保独自立于殿中,不再穿着那身彰显权势的大红蟒袍,而是一身低调的深蓝色贴里,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斗篷,帽兜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木雕。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兴奋、紧张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在赌。赌上自己的一切,赌陛下对“烛龙”的必除之心,赌自己手中这份“投名状”的价值,足以抵消他过往可能的污点,甚至换取未来更大的权柄与生机。他知道,经此一夜,他将彻底与宫中某些潜藏的势力、甚至可能与那位神秘的“烛龙”及其党羽,走上决裂的对立面。但他别无选择。陛下的信任已出现裂痕,萧御兼管东厂,陈洪虎视眈眈,他若不能拿出足以扭转局面的、实实在在的“功劳”,等待他的,恐怕不是东山再起,而是鸟尽弓藏,甚至被当成替罪羊抛出来,以平息朝野物议。
脚步声自殿后传来,平稳,清晰。冯保立刻收敛心神,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疲惫与一种豁出一切的忠诚。
谢凤卿缓步走入,在高高的御座上坐下。她已重新绾好了发,戴上了一顶简单的翼善冠,披着墨绿色披风,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平静深邃得如同古井寒潭,不起丝毫波澜。她目光落在冯保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决定其用途的器物。
“奴婢冯保,叩见陛下。惊扰圣驾,奴婢万死。”冯保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激动与嘶哑。
“平身。冯大伴夤夜入宫,说有紧要之事,可是‘灰雀’与画像之事,有了突破?”谢凤卿开门见山,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奴婢与东厂的弟兄们昼夜不休,掘地三尺,总算……总算有了些眉目。”冯保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跪姿,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不过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高举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与惊悸,“陛下,此物……乃是从御药局已故董姓司药太监……在其家乡老宅的夹墙中,搜出的。”
谢凤卿眼神一凝。董太监?就是那个被冯保以“贪墨逆党”罪名杖毙、可能知晓御药局内情的司药?他的老家?
高无庸上前,接过那油布包裹,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边角残破的册子,以及几块用丝线串在一起的、颜色各异的玉石碎片,似是从某种玉佩或玉环上断裂下来的。
谢凤卿接过册子,翻开。册子很薄,只有寥寥数页,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宫中最低等太监宫女之间流传的、半文半白的记录方式,夹杂着一些只有特定人群才懂的符号和暗语。内容颇为杂乱,像是随手记下的账目、人名、日期、以及一些简短的、没头没尾的话语。
然而,谢凤卿的目光,很快就被其中几处用朱砂笔特意圈出、或做了特殊标记的地方牢牢吸引住了。
一页上,记录着几种药材的名称和数量,旁边标注着“丙寅年腊月,西苑”、“戊辰年三月,太液池北”等地点和时间。而这些药材,经太医院院使辨认,混合后能产生一种令人心神恍惚、产生幻觉的毒烟!西苑、太液池北……那正是宫变之夜,红毛夷和倭寇潜入的路线附近!时间也对得上宫变前!
另一页,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简略的人像,没有五官,但发式、衣饰轮廓,竟与谢凤卿平日喜爱的某种便服打扮有六七分相似!旁边写着“画师临毕,甚肖。已付‘雀’。” 这几乎证实了冯保之前关于御用监画师被胁迫临摹御容的推测!而“已付‘雀’”,这个“雀”,极有可能就是代号“灰雀”!
最关键的一页,记录的是一些看似杂乱的人名和代号,以及一些干支日期和简短评语。其中一行,赫然写着:“癸酉年端午后三日,黄公遣人至,取‘定神散’三剂,言‘贵人夜惊多梦需用’。疑与‘丙寅’、‘戊辰’同路。‘雀’似知。”
黄公?癸酉年(去年)端午后三日?定神散(一种药性温和的安神药,但若与特定食物同用,长期服用可致人精神萎靡、反应迟钝)?贵人夜惊多梦?疑与“丙寅”、“戊辰”同路?“雀”似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骤然串联起来!黄公,很可能就是黄锦!他去年就通过董太监,获取了可能导致精神异常的“定神散”,借口是给某位“贵人”(可能是永嘉郡王,也可能是其他与“烛龙”有关的重要人物)治疗“夜惊多梦”。而这位“贵人”,很可能也使用过“丙寅”、“戊辰”年那些致幻毒烟!这条线上的人,都与“灰雀”有关联!
再看那几块玉石碎片,虽然残破,但质地细腻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碎片断裂处有磨损,显然经常被摩挲。其中较大的一块上,残留着半个极细微的、需要凑近灯光才能看清的刻字——“堃”。
永嘉郡王,朱载堃的“堃”!
谢凤卿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半个“堃”字,冰凉刺骨。董太监一个御药局的低级司药,老家夹墙中,为何会藏有与永嘉郡王名讳相关的玉佩碎片?是赏赐?是信物?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凭证?
“这玉佩碎片,从何而来?”谢凤卿抬起头,看向冯保,声音平静,但眸光深处,已是冰封一片。
“回陛下,”冯保伏低身子,声音带着颤抖,“奴婢搜查董太监老宅时,其乡邻提及,董太监去年曾回乡一趟,行色匆匆,与一外乡人密会。那外乡人离开后,董太监便显得心神不宁。奴婢命人细查那外乡人行踪,虽未抓到人,但其落脚客栈的伙计回忆,那人举止做派不像寻常商贾,倒像是……宫里有身份的公公们身边得用的长随。而其腰间,似乎佩着一块残缺的玉佩。奴婢便命人将董宅掘地三尺,最终在灶台后的夹墙中,发现了此物。奴怀疑……此物或是那外乡人遗落,或是董太监刻意藏匿,作为……作为某种凭证或把柄。”
宫里有身份的公公们身边得用的长随?残缺的玉佩?与永嘉郡王名讳相关?
谢凤卿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无数画面和信息飞速闪过:去岁西山巡幸细节泄露、御容被私下临摹、宫变之夜外寇精准潜入路线、董太监提供的致幻毒烟和“定神散”、黄锦与永嘉郡王的密切往来、南京“中秋夺京”的阴谋、萧御的遇险和那份染血的密信……
一条清晰而恐怖的链条,渐渐在她冰冷的思维中勾勒成型:
“烛龙”(身份依旧成谜,但能量极大)与永嘉郡王朱载堃(宗室,有野心,在东南有巨大利益)勾结。黄锦作为“烛龙”在南京(乃至在宫中?)的重要代理人,负责联络、协调、提供支持。他们通过董太监这类被收买或胁迫的底层宫人,获取宫禁信息、皇帝行踪、乃至弄到一些非常规药物(毒烟用于制造混乱或控制,定神散用于控制特定人物?)。他们甚至设法临摹了皇帝的画像,用途未知(辨认?巫蛊?)。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利用中秋佳节,在京城发动一场里应外合的夺权政变!而东南的海商(提供资金和物资)、倭寇红毛夷(提供武力和外部牵制)、乃至白莲教(制造内乱),都是他们利用的棋子!
“灰雀”,就是这条隐藏在宫中、负责传递信息、协调行动的关键暗线!而董太监,可能只是“灰雀”网络中的一个环节。冯保之前清理宫闱,抓了那么多人,恐怕也只是触及了这张大网的皮毛,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灰雀”藏得更深,或者被“烛龙”灭口。
而现在,冯保找到了董太监这条线,找到了指向黄锦和永嘉郡王的玉佩碎片……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突破。但,这也是一个更加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烛龙”的触手,对宫中的渗透,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早。连永嘉郡王的贴身信物,都能出现在一个御药局低等太监的老宅夹墙里,这背后的关联,细思极恐。
“冯大伴,”谢凤卿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冯保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冯保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算计,“你做的很好。这份‘投名状’,朕,收下了。”
冯保心中狂喜,连忙叩首:“奴婢分内之事,不敢言功!只求为陛下分忧,涤荡奸邪!”
“不过,”谢凤卿话锋一转,声音转冷,“仅凭这些,还动不了黄锦,更动不了永嘉郡王。尤其是黄锦,远在南京,经营多年,若无确凿铁证,贸然动手,恐生大变。至于永嘉郡王,宗室亲王,没有谋逆的铁证,朕亦难以下旨锁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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