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不言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那声音很细,像猫叫,又像是婴儿在梦中抽泣。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右肩撞上硬邦邦的地面,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清醒过来。
土坯房的屋顶就在头顶三尺处,黄泥抹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竹篾和草筋。月光从破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那是长期不洗澡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
张不言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条打了无数补丁的薄被,被子上还有几个破洞。他愣愣地盯着屋顶看了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暴雨。塌陷。坠落。包裹。玻璃珠。山神。快递使者。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肌肉酸痛得像被人揍了一顿。右腿膝盖肿得像个馒头,右肩的擦伤已经结痂,但一活动就绷得生疼。他低头看了看——衣服还是那件防雨服,但泥巴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壳。胸前的LED指示灯早就灭了,头灯也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包裹还在。
他下意识地摸向身边,指尖触到那个被雨水泡过又晾干的纸箱,心里踏实了一些。
“神使大人醒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张不言抬头,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趴在门框边,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受惊的兔子。小男孩瘦得颧骨突出,肋骨一根根分明,身上穿着一件大人的旧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还是长出一大截。
小男孩一溜烟跑了,边跑边喊:“大虎叔!神使大人醒了!神使大人醒了!”
张不言揉了揉太阳穴,挣扎着站起来。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勉强能走。他扶着墙慢慢挪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天亮前的最后一阵黑暗,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几间土坯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院落,地上铺着碎石和干草,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火,一口破锅架在石头垒成的灶台上,灶膛里还有余烬,冒着一缕青烟。
院落里站着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全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模样。他们见张不言出来,齐刷刷跪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赵大虎跪在最前面,还是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热切。他磕了个头,声音沙哑:“神使大人,您醒了。小人连夜把您抬回住处,您伤得不轻,小人也没钱请大夫,只能……”
“起来。”张不言打断他,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都起来说话。”
众人互相看了看,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但都不敢抬头。只有那个小男孩躲在赵大虎身后,偷偷拿眼睛瞄张不言。
张不言扫了一圈,把这十几张脸一一看过去。男人有七八个,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劳力,但个个瘦得脱相,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在,显然曾经是干过重活的,但长期营养不良让他们的身体严重透支。女人有四五个,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她们微微颤抖的肩膀能看出恐惧。还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就是刚才那个小男孩,最小的被一个女人抱在怀里,还在哭。
就是那个哭声,在梦里把他吵醒的。
“这孩子怎么了?”张不言指了指那个婴儿。
抱孩子的女人浑身一抖,声音细得像蚊子:“回……回神使,孩子发烧了,烧了两天了,民妇……民妇实在没办法……”
张不言皱了皱眉。发烧两天,在古代没有抗生素,婴儿很可能撑不过去。他想起三轮车里的东西——AD钙奶。虽然不是什么特效药,但好歹有糖分和水分,兑点温水喂下去,也许能撑一撑。
“带我去看看三轮车。”他说。
赵大虎连忙点头,带着张不言绕过土坯房,来到院子后面。三轮车就停在那里,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边,车斗变形了,车灯碎了一个,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车斗里的快递散落了一地,赵大虎让人把能捡的都捡起来,堆在车斗里。
张不言走过去,弯腰翻看。玻璃珠还在,那一盒碎了几个,剩下的用布包着。AD钙奶一箱,二十四瓶,完好无损。火腿肠十几根,包装完好。唐诗三百首一摞,湿了边角,但还能看。劣质香水一瓶,玻璃瓶没碎。充电宝一个,还剩三格电。电棍一根,他拿起来试了试,按下开关,蓝光闪烁,噼啪作响。
赵大虎和身后几个人吓得后退好几步,有人惊呼“神雷”。
工兵铲。
他看到了那把工兵铲,就卡在车斗底部的一个缝隙里。这是去年双十一他花三十九块钱在网上买的,折叠式的,平时放在车里防身用。铲面有些生锈,但整体还算锋利。
张不言握住铲柄,把它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赵大虎等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那把铲子上,眼中满是敬畏——他们从没见过这种形状的铁器,闪着冷光,一看就锋利无比。
“这……这也是神器?”赵大虎小心翼翼地问。
张不言没有正面回答,把工兵铲插回原位,拿起一瓶AD钙奶,转身走向那个抱孩子的女人。
“把孩子给我。”
女人愣了一下,看向赵大虎。赵大虎连忙点头:“神使让你给,你就给!”
女人战战兢兢地把婴儿递过来。张不言接过去,抱孩子的姿势有些笨拙——他没有孩子,只在短视频里看过怎么抱婴儿。孩子很轻,轻得不正常,脸颊凹陷,皮肤发黄,额头烫得吓人。
他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拧开AD钙奶的盖子,倒了一点在手背上试温度。凉的。他皱了皱眉,对赵大虎说:“去烧点温水,不要太烫,温热就行。”
赵大虎二话不说,亲自去灶台那边烧水。不一会儿端来一碗温水,热气袅袅。张不言把AD钙奶兑进温水里,比例大概一比三,晃了晃,用小指沾了一点放进自己嘴里尝——甜的,不烫。
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沿凑到婴儿嘴边。婴儿本能地张开嘴,吮吸了几口,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几口下去,婴儿不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还在动,像是在回味。
“再拿个小勺来。”张不言说。
有人从破屋里翻出一把木勺,用粗布擦了几遍递过来。张不言一勺一勺地喂,动作很慢,生怕呛着孩子。喂了小半碗,婴儿的脸颊上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沉沉睡去。
“神使大人……这是……”女人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是神奶。”赵大虎替她说了,声音里满是惊叹,“神使大人赐的,能治百病。”
张不言没解释。解释也没用,AD钙奶和维生素,他们听不懂。他把孩子还给女人,说了句“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每次一小碗,兑温水”,然后转身走向三轮车。
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不是装神弄鬼,而是搞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个“大乾王朝”是什么情况,以及——怎么回去。
“赵大虎。”他叫了一声。
“小人在!”赵大虎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腰弯得比九十度还低。
“跟我进屋,我有话问你。”
土坯房里,张不言坐在干草堆上,赵大虎蹲在门口,保持着随时可以跪下的姿势。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说说这个大乾王朝。”张不言开口,“从头说,越详细越好。”
赵大虎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整理思路。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而苦涩:“神使大人,这个大乾王朝……已经是烂到根子里了。”
张不言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当今皇帝叫东方盛,在位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先帝驾崩,东方盛夺了嫡长子的位子,登基称帝。从那以后,朝中就一天不如一天。”赵大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骨的恨意,“门阀当道,官官相护,百姓交不完的税,服不完的役。种一亩地的收成,七成要交给官府和地主,剩下的三成连肚子都填不饱。遇上灾年,卖儿卖女都是常事。”
“门阀?”张不言抓住了这个词。
“大乾有四大门阀——李、王、郑、崔。这四家把持朝政,世代做官,地方的县令知府,多半是他们的人。皇帝也得看他们的脸色。”赵大虎咬了咬牙,“小人当年在边军,就是因为得罪了李家的一个远亲,被诬陷逃兵。一家老小,爹娘被逼死,媳妇被抢走,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上下滚动,眼眶泛红。
张不言沉默了几息,又问:“北凉呢?你说的北凉是什么?”
“北凉是西北的一个藩镇,独立自守,不听朝廷号令。那边的女王叫蓝媚儿,是个厉害角色。”赵大虎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神使大人,小人听说,北凉那边百姓的日子,比大乾好过多了。至少不用被门阀盘剥。”
张不言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一个腐朽的中央王朝,四大门阀垄断权力,藩镇割据,民不聊生——这套路他熟,历史书上写过无数次了。但问题是,他现在就身在其中,不是读书,是真的活在这里。
“青石县呢?离这里多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青石县在东南方向,走路要半天。”赵大虎说,“县城不大,几千户人家。县令叫周明远,听说是个清官,但没用,县里真正做主的是县尉王魁,还有几个大户。百姓告状告不赢,有冤也没处伸。”
“流民呢?像你们这样的人,多不多?”
赵大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多。遍地都是。神使大人,您知道为什么这个村子叫‘流民营’吗?因为这里住的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我们这些人,是从青州、徐州、扬州三个地方逃来的,走了一千多里路,死了十几个人,才在这里找到一片荒地安身。”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像我们这样的,大乾境内,少说有几十万。官府不管,也管不了。每隔几个月就有流民暴动,杀了贪官,打开粮仓,然后被官兵镇压,杀得人头滚滚。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流民,循环往复。”
张不言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穿越前刷到的一个视频——非洲难民营里的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对着镜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那时候他觉得心酸,但隔着屏幕,心酸也就是一秒钟的事。现在,那些面黄肌瘦的脸就在他面前,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会害怕会哭会跪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赵大虎。”
“小人在。”
“你们这十几个人,听不听我的?”
赵大虎“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神使大人愿意收留我们,是我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小人这条命就是神使大人的,您让小人往东,小人绝不往西!”
“那好。”张不言站起来,膝盖还是疼,但他忍住了,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院子里那十几张忐忑不安的面孔上。
“第一件事,”他朗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别叫我神使。叫我……先生。”
众人面面相觑。赵大虎最先反应过来,带头喊了一声:“先生!”
其他人跟着喊:“先生!”
张不言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心中默默盘算——十几个人,三个孩子,五个女人,八个男人。男人里能干活的有六个,其中两三个看起来还有把子力气。这就是他的全部班底了。
寒酸得可笑。
但当年刘备起家的时候,也不过是卖草鞋的。张不言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想什么呢,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第二件事,把能吃的都拿出来,做顿早饭。吃饱了,我们才有力气想下一步。”
有人面露难色。赵大虎低声说:“先生,我们的粮食……只剩半袋糙米了,十几口人,顶多再撑两天。”
张不言看了看三轮车里的东西——AD钙奶和火腿肠可以应急,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银子,需要粮食,需要一个立足之地。
“先做饭。”他说,“吃完早饭,我去县城走一趟。”
半个时辰后,粥煮好了。糙米兑了水,煮得稀稀的,每人分到一碗,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张不言把火腿肠切成薄片,每人碗里放了两片。那些流民看着碗里薄如蝉翼的肉片,眼眶都红了——他们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肉了。
小男孩吃得最快,稀里呼噜把粥喝完,还用舌头舔碗底。他舔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冲张不言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先生,这个肉真好吃!”
张不言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酸了一下。
吃完早饭,他从车斗里挑了三颗成色最好的玻璃珠,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又拿了一瓶AD钙奶和两根火腿肠,放进一个破布袋里,斜挎在肩上。
“赵大虎,你跟我去。”他说,“其他人留下,看好三轮车,看好孩子。谁都不许碰车上的东西,明白吗?”
几个男人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
张不言拄着工兵铲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流民营,沿着土路往东南方向走。赵大虎跟在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越来越远的土坯房,眼中有一丝不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建筑轮廓。城墙不高,用青砖砌成,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墙头上长着杂草。城门不大,只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门口有四个懒洋洋的士兵,歪戴着帽子,斜挎着刀,靠着墙根打哈欠。
城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几行字,张不言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繁体字——“流民”“安置”“违者严惩”。他没细看,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进城门。
青石县。
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走进人类社会。
街道不宽,青石板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店铺大多是木结构,有些是两层的小楼,挂着褪色的幌子。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面有菜色。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车夫甩着鞭子,嘴里骂骂咧咧地驱赶挡路的百姓。
张不言注意到,城里的贫富差距大得惊人。城南是富人区,青砖大瓦房,门前有石狮子,台阶上铺着红毯,仆役进进出出。城北是穷人区,低矮的棚户连成一片,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乞丐蜷缩在墙角,伸出枯瘦的手,嘴里念叨着“行行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炊烟、马粪、污水、药材铺的药味,还有油炸食物的香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让人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
赵大虎带路,七拐八拐,来到一条稍微整洁些的巷子。巷子尽头挂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通宝当铺”四个大字。门面不大,但门框上的漆刷得锃亮,门槛磨得光滑,一看就是开了多年的老店。
“先生,这就是青石县最大的当铺。”赵大虎压低声音,“掌柜姓钱,是个精明人,但不黑心。以前我来过,拿家里最后一件棉袄当了二百文,他给了公道价。”
张不言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进当铺。
柜台很高,他得踮起脚才能看到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手里拨着算盘,头都没抬:“当什么?”
张不言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三颗玻璃珠滚落在柜台上。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玻璃珠上。
刹那间,整个当铺被七彩光芒照亮了。
老掌柜的手停在半空中,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好几颗,他都没注意到。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盯着那三颗玻璃珠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翻倒在地。
“这……这是……”他声音发抖,伸出手想去碰,又缩了回来,像是怕烫着。
张不言靠在柜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掌柜的,你看看,值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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