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起楚慕聿的模样。
少年时候他跟着父亲来燕家做客,立在海棠树下,像枝沾了晨露的白杨树,眉眼锋利里裹着少年气,笑起来的时候,连吹过海棠花的风都跟着软了。
如今再站在她面前,他已经是权倾朝野的小阁老,整个人清凌凌的像北方冬日里终年不化的远山,周身吹过的风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凉。
偏生长得那样好,眉目像覆了雪的寒山,疏淡又遥远,可越是远,就越勾得人心尖发痒,让人拼了命也想靠近。
她少时就记挂着他,这就是她燕雪容要嫁的人。
她绝对不能让楚慕聿查到真相,不能坏了两家的婚事,不能把到手的内阁夫人位置拱手让人。
更何况,一想起今天楚慕聿那副冷得像冰、狠戾得吓人的模样,那股寒意就又从脊梁骨一路往上爬,窜到后脑勺,连头发丝都跟着发凉。
如果真让他查到真相,她和燕家,不会被他千刀万剐吧?
“不行。”燕雪容猛地睁开眼,眼底全是厉色,“绝对不能让聿哥哥审出真相!”
她一把攥住佩儿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吩咐:
“你速速给我爹去信,让他立刻安排人手,务必让那几个贼首死在押送的路上!”
佩儿被她狰狞的模样吓到,半个字也不敢说,连连点头:
“姑娘放心,奴婢马上就办,这就去安排。”
燕雪容这才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
她重新靠回栏杆上,望着亭外那一池被风吹得皱起来的湖水,胸口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一颗心七上八下,半天落不回原位。
夜深得彻底,连池边的蛙鸣都歇了。
燕雪容躺在拔步床上,绣着缠枝莲的帐幔放得低低的,帐子里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瞧着像是已经睡熟了。
佩儿在外头屏风边守了快半个时辰,听里头半天没动静,才轻手轻脚地撤了出来,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怕惊着了她。
她绕过后院的月亮门,拐到西侧的角门边,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银子悄悄塞进看门的婆子手里。
婆子掂了掂银子的分量,沉甸甸的压手,立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二话不说就开了角门的锁,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佩儿低着头,飞快地闪身出去,没多久就消失在了巷口浓浓的夜色里。
她兜兜转转,穿了两条热闹的主街,又拐进一条没什么人走的僻静小巷,最后在一间关闭的商铺门口停了脚。
此时已经宵禁,铺面的门板都上好了,只留了一扇窄窄的偏门供人进出。
佩儿左右看了一圈,巷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确认没有人跟着她,才上前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顿了一顿,又敲了两下。
没过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短打的伙计探出头来,眼神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圈,才侧身将门拉开一点,把佩儿让了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晃了晃,昏黄的光扫过雕花的门楣,照亮了那几个暗沉沉的烫金大字——
笔砚居。
黎明前的天幕像一块浸饱了墨汁的玉,从天际往宫墙晕开,边缘慢慢泛出青白底色。
启明星挂在太和殿檐角将坠不坠,整座皇城还沉在将醒未醒的混沌里。
乾清宫里,明帝刚掀了被子坐起身,太监宫女弓着腰伺候洗漱,正往鎏金铜盆里兑冷热匀的温水。
忽然听到殿外传来岑公公抖得遮不住慌张的尖嗓门:
“小阁老!楚大人!”
明帝皱眉,扭头看去。
岑公公半个身子死死挡在殿门外,手扒着门框,指节绷得泛了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滚。
“有什么事不能等上朝再说吗?圣上还没起身呢!”
他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眼角不停往殿内瞟,连呼吸都不敢大喘。
“咱们不差这半刻时辰啊——”
“让开!”殿门传来低沉又桀骜不驯的声音。
明帝将擦手的锦帕往铜盆里一扔,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袍角也浑然不顾。
“何人在殿外喧哗?”
他声音沉得像浸了冰,隔着殿门传出去,带着浓重的不悦。
殿外很快传来回应,清凌凌像淬了冰的剑锋,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不羁劲儿。
“臣,楚慕聿。”
明帝的脸“唰”地就沉了下去,连眉峰都拧成了一团。
“逆臣!”
明帝的声音从殿内滚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滔天怒意,震得殿角的宫灯都轻轻晃了晃。
“进来!”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慕聿大步跨了进来。
外头的晨光顺着推开的门缝挤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直直铺到明帝脚边。
他站在大殿中央,既不跪,也不行礼,就那样直直立着。
像一柄刚从剑鞘里拔出来的刀,寒气直逼人的脸。
明帝脸色铁青,挥了挥手,让左右伺候的人都退出去。
岑公公连忙领着小太监们贴着墙根鱼贯退出来,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把外头最后一点天光也关在了门外。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还有几盏燃了半宿、将灭未灭的宫灯,昏黄的光晃得人影子发颤。
明帝盯着楚慕聿那张写满倨傲的脸,越看越压不住火。
他坐在龙床边,手指死死攥着膝头的明黄衣袍,指节攥得泛出青白,指腹都掐进了肉里。
他忽然一声冷笑,声音里的怒意快溢了出来,“逆子!你是越来越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他后背靠着床柱,胸口剧烈起伏,盯着站在下方的楚慕聿,眼尾都因为愤怒染上了红。
“朕还坐在这把龙椅上,还是这大齐的天下之主!”
他猛地拍了一下床沿,木质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放在床头的玉如意都晃了晃。
“你别太过分了!”
楚慕聿站在殿中,身姿挺得像山顶的青松,半分不弯。
声音淡得像挂在檐角的残霜,听不出半分情绪:
“臣本来想着,圣上既然已经立了储君,那咱们便相安无事。”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腰间玉佩的纹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阴晴。
“臣安心辅佐太子殿下,将来等圣上百年之后,储君顺利继位,也算是给天下百姓一个太平兴国。”
他顿了顿,缓缓抬起眼,黑沉沉的目光像两道冷箭,直直落在明帝脸上,没有半分避让。
“可圣上偏偏不肯安分,总要一次次挑衅臣,臣只好漏夜入宫,惊扰圣驾了。”
明帝的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血涌到头顶又猛地退回去。
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剧烈起伏着喘不过气。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楚慕聿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连龙袍的袖子都跟着晃。
“逆党!你竟然敢诅咒朕死——”
一句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沿上,重重跌坐回床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骂声都劈了叉。
“朕何时挑衅你了?你要立二皇子为储,朕没顺着你的意?你要娶沈枝意,朕没答应你?啊?”
他喘得话都断断续续,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来,死死盯着楚慕聿。
“你还想要朕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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