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聿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眼底半分笑意都没有,冰寒得吓人。
“圣上提得好,臣今日来,就是找圣上问这桩婚事的。”
明帝硬生生吞了一口唾沫,眼神不自觉往旁边闪了一下,刚才还满是怒意的声音,悄悄掺了一丝心虚进去,连调子都飘了半分。
“婚事……能有什么问题?”
楚慕聿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砖,发出轻轻一声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铜盆上,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你为何特地降旨,召我的父母入京?”
明帝立刻挺了挺腰背,使劲绷紧了肩膀,想要把帝王的威严捡回来,声音硬邦邦地:
“什么问题?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既然要和沈家二姑娘谈婚论嫁,自然要双方父母入京相看商议!”
“呵呵。”
楚慕聿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人骨子里发疼,在空旷的大殿里飘着,格外刺耳。
他手背到身后,整个人站得笔直,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劈向明帝。
“圣上是一国之君,言出法随,开口便是圣旨。臣在朝多年,替圣上拟过不知道多少赐婚的旨意。”
“勤政伯世子刘庸的赐婚,定远侯嫡孙赵谦的婚事,连安平伯嫡三子孙茂才娶亲,都是臣亲手拟的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臣怎么就没见,圣上命他们的长辈先行入京商议?”
明帝的脸一下子僵住了,嘴角还维持着刚才硬撑的弧度动不了。
“混账!你到底想说什么?就算如此,那也是朕对你这个心腹大臣格外重视!这才把你父母传入京,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就为这个闯殿?”
楚慕聿静静地看着明帝。
看着那张日益萎靡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往下退,最后白得像一张纸。
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花爆开的声音。
噼啪,噼啪,像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烧尽,连灰都留不下。
“圣上把我爹娘要入京的消息,传得天下人尽皆知。”
楚慕聿终于开口,“所以我爹娘走到风陵渡遇刺,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对不对?”
明帝的脸色骤然大变,像是被人当场戳穿了心口的烂疮。
他猛地从床边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
“荒谬!楚慕聿,你疯了!朕乃一国之君,岂会行此下作阴毒之事?你、你这是十恶不赦的大逆不道!”
“臣在内阁,不代表对京城之外的地方风貌一窍不通。”
楚慕聿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割肉,一刀一刀剜过来:
“大纯阳万寿宫地处风陵渡,乃道家全真教三大祖庭之一。那里香火鼎盛,百姓川流不息,非但蒲州官府重视,燕总兵在风陵渡也派有兵马保护一方百姓。更甚者,万寿宫的道士们世代习武,方圆三百里从不敢有土匪出没。”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靴底碾过地砖,声音沉得像敲在明帝心口上:
“可我爹娘刚入风陵渡,便在官道上遭遇劫匪——圣上不觉得蹊跷吗?”
明帝的脸色阴晴不定,像被人在脸上泼了一盆染料,青的紫的红的搅成一团。
他扶着床柱,声音干涩:“你分析的……是有道理,可这与朕何干?”
“燕雪容是燕总兵心爱的小女儿。”楚慕聿一字一顿,“燕五小姐出行,什么贼子敢在风陵渡作乱?”
他顿了顿,目光像一把淬了毒的刀,“除非……那些劫匪,就是燕家安排的。”
明帝的额角突突乱跳,太阳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拱动,几乎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皮肉。
楚慕聿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越发凌厉:
“燕总兵乃二品武官,护佑一方百姓安宁。能指使他行此下作之事的,除了圣上你——还能有谁?”
“你……你……”明帝嘴唇哆嗦,手指指着楚慕聿,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你一直不满意沈枝意,一直想给我指婚。”
楚慕聿打断他的话步步紧逼,“你突然转了念头松口,诏令我父母上京,你知道我家与燕家曾是旧识,你安排燕雪容成为我父母的救命恩人……”
他盯着明帝的眼睛,一字一字,“为的就是让燕雪容插上一脚,让我和枝枝无法成亲,不是吗?”
明帝的脑袋轰然一声炸开。
眼前一片漆黑,像被人蒙上了一块黑布,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踉跄着后退,膝盖撞在床沿上,整个人跌坐回龙床上,手撑着床板,感觉天旋地转,像坐在一艘快要翻的船上。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却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是!朕是安排了!又怎样?”
他抬起头,那张日渐萎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血色,像贴在枯骨上的纸。
“你这个逆臣!逆子!朕当初有心栽培你,指望你成为老六最得力的辅佐大臣!可你偏偏不肯听朕的,你总有自己的想法!你偏要同老二亲近!”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朕不缺能臣!也不缺能干的儿子!朕缺的是听话的臣子!你既忤逆朕,那朕只能弃了你!”
他盯着楚慕聿,眼睛里烧着一团火,那火是恨,是怒,是一个父亲对不听话的儿子最恶毒的诅咒:
“你喜欢沈家二姑娘,她是你的命!那朕就不许你们在一起!你不如朕的意,朕也不让你如意!”
话音刚落,眼前寒光一闪。
一柄剑架在了明帝的脖子上。
剑刃薄如蝉翼,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幽冷的光,贴着那层松弛的皮肉,只要再往前半分,血就会渗出来。
“小阁老!”岑公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尖得变了调,“您这是要造反啊!弑君!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明帝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剑刃贴着脖颈,凉得像一块死人的皮肤。
可他到底是一国之君,咬了咬牙,硬撑着没有倒下。
他抬起眼,与楚慕聿对视。
“你不是把沈枝意看得比命还重吗?”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得意,“朕如今安排了燕五姑娘,也算是对你们的考验。”
“你们若真的情比金坚,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丑陋的弧度,“享齐人之福嘛!”
“朕有三宫六院,就没见过你这么不争气的儿子,两个女人都收服不了?”
楚慕聿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一根一根,像要撑破皮肤。
他看着明帝那张风流不羁的脸,想起沈时序说的话。
“草民躲在暗处,看见那男人转过身来……”
那男人转过身来,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张现在挂着得意笑容的脸。
就是这张在易县的禅房里对秦可意柔情蜜意的脸。
就是这张在秦可意死后二十年都不曾想起她姓甚名谁的脸。
他的手臂在发抖。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的恨,怎么也压不住。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明灭不定。
楚慕聿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倒是处处留情。”
明帝一怔。
楚慕聿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还记得你有个女人叫秦可意吗?”
秦可意三个字出口,明帝的神情显而易见的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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